”
荔知走出侧殿的时候，空中悬着一轮敷衍而冷淡的红日。一周后，便歇在了静兰阁。
“荔宫正，算上今年，奴婢在宫中已经待了十一年了。因为事关重大, 被调离原来的地方，必须守口如瓶, 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鹿窈看上去伤已经大好。
她转过身，和春梅四目相对。”春梅说，“荔宫正若是抓错了人，大约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了吧？”荔知说，“所以你急切地想要一个替罪羔羊。”鹿窈紧紧握着荔知冰冷的手，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像呢喃一般轻声道，“只要我不是一个人……我就什么都不怕。”◎
“宫正这是何意……”
春梅故作镇静, 但下意识移开的眼神已经泄露了她的不安。”荔知说。
鹿窈抬起头，看着荔知露出明媚的笑容：“荔姊姊，原来，说一些好话，皇上就会这样开心。”鹿窈笑着说。
看见荔知走近，她露出惊喜的笑容，主动向她伸出了手。”
“我不是来缉拿你的。
鹿窈没有立即开口。春梅略带不解地看着她。
“紫微宫的螭首只有前殿才有, 能够目睹螭首被堵的, 只有面对紫微宫前殿的宣徽殿后殿。”春梅露出一抹苦笑，“奴婢的父母在乡下务农，当初想用三两银子将奴婢卖给一个驼背的瞎子，是宫中征召令的价钱更高，他们才改变主意，将奴婢送进宫来，好给弟弟换一房媳妇。
“谢谢你……荔姊姊。
“然后，我终于明白。
“我比荔姐姐的位分还要大了。
她的开朗，出乎了荔知的想象。
荔知的胸口像被猫抓一样，她几乎忍不住要把鹿窈入宫的真相告知给她。”
春梅惨笑起来：“奴婢愿赌服输，荔宫正带我走罢。螭首被油纸堵塞，千龙中唯有一龙不排, 那个目睹了可疑行为的宫人前去查看螭首, 因此发现了飞书。”荔知说, “宣徽殿只在祭日大开殿门，平时无人问津，门庭冷落，平日只有一个值守宫人看门。
荔知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她再次开口。
苟延残喘的夕阳灌满整个院落。
她原本在父母膝下，受尽疼爱。”
77 ☪ 第 77 章 ◇
◎“我不会负你，你也不可负我。
窗外的天空，惨淡苍白，围困在四方的窗框之中。
春梅将荔知送到绛雪宫门口。”
鹿窈抬起光滑的真丝大袖，看着身上的绯色华服和食桌上冬日罕见的精致水果，意味深长道。她曾以为男女之事离她还有很远，比起高中状元的邻家哥哥，她更喜欢为了赢得斗草，趴在草丛里弄成一个大花猫，或是和手帕交围着一碗清水，争论是谁从织女手上乞到了巧。”鹿窈说，“我只后悔没有早些明白，永远只是等待别人的拯救并不能解决问题。”
“奴婢进宫的时候，便下定决心要出人头地。
虽然是侧殿，但因为主位无人，所以就是实际上的绛雪宫主人。”
“可你还是捏造了证据，引导了查案方向。奴婢不甘心年满三十五就被放出宫，奴婢宁死，也不愿回到那个要用奴婢换钱的家。那些受到精心呵护的娇嫩草花，在寒冬中依然盛放着美丽。”
“静兰阁拢共就那么大点，奴婢既然知道不是自己，也不是采女，那就只能是春兰所为。
春梅一愣。她怕一张口，自己就忍不住哽咽。
她除了像个牵线木偶那样，顺着鹿窈自我安慰的话动作，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在她想好怎么狡辩之前, 荔知有条不紊地继续说：
“四年前的一个下雨天, 有人往紫微宫前殿下的螭首里塞了一封飞书。”
荔知只能点头。
对鹿窈来说，一张圣旨，改变了她的一生。”
春梅对荔知的提问丝毫没有准备，眼下明显慌乱了。
“在怡贵妃的宫人撕扯着我的头发，逼我跪在地上向贵妃行礼的时候，我只是伤心和害怕。”
“我很好，你怎么这么迟才来看我？
“你……娘娘还好么？
荔知想不通她努力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拯救鹿窈，还是害了鹿窈。”鹿窈笑道，“我要和阿爹阿娘去信，告诉他们，我长大了……他们一定会为我高兴的。”她说，“在这吃人的后宫，光靠躲在屋里不见人，是活不下去的。”鹿窈轻声道，“后来，当马宫正板着脸命人鞭挞我的时候，我开始愤怒。
“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宫正司事务繁多，奴婢初上任还没有理清，直至今日才有机会向娘娘请安……”
“荔姊姊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若不是荔姊姊，我早就没命了，又怎么会有今日？
“要不是我……”
鹿窈紧紧握住她的手，拦住了她的话。
即便进了深宫，她也还在梦中，期望着有一日梦醒，她还能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第二日，皇帝龙颜大悦，一跃四级，将鹿窈封为正四品美人，迁居绛雪宫，坐侧殿。”
“……”
荔知自己都不清楚她是如何迈着这沉重的双脚，走到鹿窈的床前。”
好一会的时间，春梅没有说话。”
荔知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春梅急切道。”
“那又怎么样……”春梅硬着头皮问。
“你为什么要做假证？
她说不出漂亮话，也不配说漂亮话。”
“我查了你的档案记录，若非你捏造证据引起我的注意, 我还不会这么快查到你的身上。
春梅向荔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荔宫正，美人知道你在外边等候，让你进去说话。”
她转过眼，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认真看着荔知：
“她只是一个奴婢呀，为什么连她都可以肆意欺负我？
“四年前的那天，”荔知说，“你在雨中见到的飞书之人是谁？”
“你捏造口供，让我怀疑到春兰身上，为了什么？
她迈不进去，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鹿窈。”荔知问。”
“什么问题？在这高高的宫墙之中。她穿着华丽的衣裳，半躺在罗汉床上，百无聊赖地摆弄食桌上一盘玛瑙般剔透的紫葡萄。那个人，就是你。
“……宫正什么意思？”荔知怔住了，呆呆道。有人亲眼看到了飞书之人。
荔知站住脚步，没有立即离开。荔姊姊，我在宫中不认识别人，只有你对我好。
“四年前太子被废，起因是一封螭首中的飞书。”
“鹿采女要是死于巫蛊案，其他嫔妃也会嫌你晦气，你便很难在掖庭等到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了。
她抬起那双明亮异常，像随时都有水光闪耀的明眸，幽幽地看着窗外。”
荔知缓缓道：“静兰阁一年前经过翻修，你和春兰的房间之间是三寸土墙，别说是削东西的细小声音了，就是拖动桌椅，也传不到你的房间里去。”荔知说, “废太子案发前的两个月，你在宣徽殿当值。
荔知不由地伸手握住，春梅主动拿来鼓墩让她坐下。
“……为什么？
“昨夜，是我主动向皇上邀宠。”
荔知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鹿窈的宫女春梅走了出来。”鹿窈说。只要像讨好祖母那样，事事顺着皇上，偶尔撒娇放痴，就可以得到圣宠。”
“荔姊姊，我想活下去，我也不想再被打……”鹿窈低声道。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站到了绛雪宫外。”
“我一点都不后悔。阿娘总是说阿爹忙了一辈子还是个芝麻小官，如今我有四品了，阿爹阿娘一定会为我骄傲的……你说对不对，荔姊姊？
梦醒了，她却还在这里。从今以后，我会保护自己，保护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