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被发现时可能已经在河水里泡了几个时辰,据说微微浮肿,但仍能分辨出是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衙役摇头,“卑职来时只有一具尸体,不过陈大人已经散出人手沿河搜索了,或许现在已有了发现也未可知。
众人说了一回陈维,又讲回案子。”
马冰立刻道:“那可真是位好官了。”
她说得又急又快,引得谢钰多看了一眼。
看来,还是要亲眼看了尸体,再仔细查看现场才好。”
他还没说什么呢,这姑娘就跟只小斗鸡似的,肚子里估计早就准备好了一堆话来堵。”
早年她刚嫁过来时,东河县的日子还没这么好过,如今儿媳妇来,可算享福啦!我看前街的铁牛哥总挨夫子骂呢,他爹还时常举着笤帚疙瘩满大街撵着打……”
陈爷爷粗糙的大手挨个摸了摸这片耸动的小脑瓜,笑呵呵夸个不住。
仅凭这些,根本无从下手嘛!
所以死者的家境很可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如今男人们白日下地,女人们就在家养鸡,孩子们也不闲着,便来田里捉虫。”
“不好玩吧?”
小孩子最爱攀比,他捉了一只,另一人必要捉两只。
众人闻言点头,倒也谨慎。
谢钰接道:“陈维此人我知道,确实是当政的一把好手,自他去东河县任职,河道、农桑都大大改善,每年交上来的赋税多了,百姓们的日子也好过了,陛下还曾多次夸赞。
既给豆苗除了虫,又多一份收入,家家户户也能隔三差五杀鸡吃肉,几年下来,大家钱袋子鼓了,身子骨也都壮实了不少呢。
“没有随身物品么?
元培偷偷拉了拉旁边的阿德,颇有经验地问:“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多余?
“这算什么!
黄豆用途极多,除了可做人吃的豆饭、豆腐等之外,还是牛马等牲口的重要口粮之一,价格远比麦子来得高。
这不,太阳正高呢,就有许多孩童在田间奔走捉虫。
谢钰摇头失笑,“对,马姑娘说的都对。
饭上得很快却不含糊,每人好大一碗热气腾腾的精面汤,外加一碗肉酱,一碗蒸鱼,两样特色时蔬。
简直,简直直白得可爱。”
“仵作还没剖尸,只除了衣物,共有两层,里衣是寻常棉布,外袍却是丝绸的,鞋子也只有外面一层是缎面,内里和袜子则是棉布。
“陈爷爷!
后来朝廷为方便管理,以河为界分割,河东为东河县,河西为西河县。
但只有外面一层见人的是绸缎,说明他的日子也还没富裕到随心所欲的地步。
那来报信的衙役见谢钰等人并未阻止,便老实回道:“姑娘有所不知,本地情况着实有些复杂……”
原来早年那盛安小镇不过依河而建的小镇子,后来不断有人去河对岸营生,又与当地人结亲、成家,便渐渐蔓延至河对岸。
只是这黄豆最爱长豆虫,稍不留神,豆苗就给它们啃个七零八落,十分恼人。最近河水水位降得厉害,河床上许多石头和杂物都露了出来,死者一路飘过,不好断定究竟是被凶手打的,还是将死未死时自己撞的。”
奈何人无完人,就是断案上差了点儿。”
本来他估摸着,最快也得今晚才到。前儿大夫都说不叫吃这么好,怕孩子大,来日不好生呢。
原本也是要将盛安小镇一分为二,奈何多年下来镇上百姓早就互结姻亲,往来生活,譬如说张三住在河西,他家老娘却在河东养老;王二麻子家在河东,却要每日早起去河西的小铺子上开门营生……
若果然分割归到两县,且不说户籍文书要全部重做,光每日盘查身份便是个大麻烦,又要增加关卡……故而最后也没割成,如今便还是属于东河县管理。
那衙役听得直点头,与有荣焉道:“是呢是呢,陈大人可是个好官啊,前年他任满,原本要调往别处的,可百姓们舍不得,送了好几柄万民伞,哭着跟出来几十里,皇上十分感慨,便又留他做多一任。
有女人挑着担子来送水,见状先倒了一碗送过来给这位老者,“您老喝水。
不过陈维为人率直,不会的就是不会,决不胡乱断案,遇到棘手的事便拟折子上报求助,虽难免被同僚嘲笑,却也是他的一大好处。”
谢钰点点头,“还有别的么?”
朝廷说好的,未必好;
皇帝说好的,也未必好;
但百姓说好的,就一定是好!
而除了户籍文书、路引等官府文牒之外,随身物品就是确定身份的最佳证据。”那衙役道。
马冰听后恍然大悟,又有些啼笑皆非,“那位陈维陈大人着实……”
着实不知该怎么形容。
连着赶了大半日的路,众人也都饿坏了,当即顾不得许多,埋头吃起来。”
女人黑红的脸上满是心满意足,“是呢,都是托您老的福!
一时风卷残云,不多时,桌上盘子简直比在座诸位的脸蛋儿还要干净。
但……这种人才是最多的!
元培:“……”
我就白问!
当今皇上虽时常嫌弃他愚笨,可每次也都欣赏他这份老实,能准的都准了。”那老者竟然就是东河县的父母官陈维,闻言惊讶道,“这么快?”
阿德茫然,“……没啊!
这二傻子!过不几日,你家可算是四世同堂啦。”
那文士又往驴腚上抽了下,“开封府,开封府的人到了!
东河县的百姓发现后立刻报官,而县令陈维颇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擅长教化百姓、治理农桑,却唯独不大擅长断案。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天长日久的,还能品不出来?
“本县仵作大略看过了,口鼻内有泥沙和血沫,但身上也有几处淤青,一时不好说是溺亡还是被人所害。”衙役说,“另外死者的手足和肌肤都十分干净,除了可能是入水后造成的几处新鲜划伤外,并没有多少旧年的茧子和伤口,看样子不是做粗活的。
马冰理直气壮道:“怎么,谢大人觉得不对吗?
“这里有!
而如今正值豆田生长的关键时期,又逢夏日汛期,还要组织即将到来的秋闱,任务既多且重,着实有些分身乏术……
此案必然需要两县联查,可他又不够级别直接要求临县配合,光交涉便是好大的麻烦!
如此一来,一座镇子化作两半隔河对望,中间连着大桥,百姓生活倒也便利,只苦了两县官员。
众人吃饱喝足,又灌了水囊,纷纷出门去。
而这次发现的无名男尸正位于河中央,身上暂时也没发现能证明身份籍贯的文书,一时两个县官儿谁管也不是,谁不管也不是。
马冰十分不解,就问了出来。”
“这个也肥!你看,大人出门办事都带着我!一应肥鸡、鸡卵不断,还时常去买些牛乳、羊乳回来吃,身子养得极好。
命案头一个要做的就是断定死者身份,只有知道了身份才能通过推断他的人际交往,进而找到凶手。”
“这个肥!”
那老者也不推辞,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蹲在地头上和女人说话。”
命案不等人,现在外面虽然还下着雨,但谢钰等人也不准备休息太久,只暖暖身子,吃点热汤热饭,便要继续赶路了。”
“这里也有!”
老者年岁不小,眼神却极好,见状站起身来,中气十足地喊:“甚事?
老者笑呵呵点头,才要说话,却见一个中年文士骑驴赶来,大老远就举着胳膊吆喝,“大人,大人呐!”
“啊?”
“我娘也说要供我读书哩!”
我觉得自己还挺重要的呢!”
那陈爷爷看上去五十岁上下年纪,戴着大草帽,也被晒得黑瘦,黑黢黢的皮肤在日头下泛着油光,显然是做惯农活的。
自打前几年新县令来了之后,便号召百姓们多养鸡,每隔十日由县里组织的大车拉去州府中贩卖,十分方便。
正想着,外面有人敲门,“几位大人,面煮好了,现在端过来吗?”
鸡最爱吃豆虫,吃了后不仅长得又快又肥,下蛋也勤,而且极爱下双黄蛋。已经打发人去叫西河县令,您,您快回去吧!
他们这次要去的盛安小镇隶属东河县,按理说发了案子,自有当地县令处置,或是案结,或是陷入困顿再报给开封府不迟,可来的人却说刚一发现尸体,县令陈维就命他们即刻上报。
都说贱民愚昧,不堪教化,可偏偏就是他们才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听完这些,众人心里就大约有了数。
他笑着看那鼓囊囊的布袋,“哎呀真能干,够家里的鸡吃好几日了吧!”谢钰问道。
陈维一面上报,一面命画师绘制画像,又四处打听谁家有人外出未归,或是报人口走失的。
左右命案都要上报给开封府知晓,索性便一开始拉人来,自己也好腾出手下田去。”
“我的也多,出门前爹娘都跟我说了,等这批鸡仔长大了、下了蛋,要给我做新鞋呢!”几个被晒得黑红的小子提着布袋,兴冲冲跑到地头上一位老者身边,“看,我捉了这好些!”
“读书好玩么?
若来的人不大上心,明天到也是有的。
“儿媳妇快生了吧?
第57章 肥鸡
东河县水流丰沛,温度适宜,田里种的最多的便是黄豆。
因那盛安小镇在行政上属于东河县,可偏偏有一大半坐落在西河县,镇上百姓籍贯更是两县混杂,故而十分难管。”旁边几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听了,急忙忙挤上前,“陈爷爷,看我的,我的更多!
当官的大多好面子,一般能遮掩的自己就遮掩了,回头政绩上也好看,可他竟大咧咧承认:我就是不长于断案嘛!
没有茧子和伤口,又能穿得起绸缎衣物,说明死者的生活不算艰难。
而最叫人惊喜的,莫过于竟然还有一碟酱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