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固执,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好几次，元祐帝都对着老头那张不肯让步妥协的脸，在心里暗暗生气，甚至诅咒老头出点事，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才好。”
他将长公主丢到床上，饿虎扑羊般压了过去。
陈廷鉴、何清贤是一边吵一边进来的，见到元祐帝，两人行个礼，何清贤还想再吵，陈廷鉴一拂衣袖，冷声道：“多说无益，请皇上做主吧。”
说完，老头低头走了。”
元祐帝：“简直是无理取闹。
华阳忧心忡忡地来，又被婆母调侃的语气逗得发笑。
宝嘉绕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祖父。
曹礼进来，见到这一幕，视若无睹地禀报道：“皇上，陈阁老、何阁老有事求见。
“闻闻，现在爹爹不臭了。”
宝嘉也举着自己的小团扇：“在城外爹爹已经抱过我了，现在该爹爹抱娘了。”
陈廷鉴飞快地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长公主。”
第195章 后记2
元祐十六年，春。”
元祐帝顿觉脑仁疼。
他第三次安排长子,将他辞官告老的折子带去给元祐帝。
能做太子师的陈阁老，不但知晓天文地理,还会像山里的孩童一样吹笛子。
陈敬宗再问华阳：“长公主也闻闻？”
陈敬宗笑，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手别过她酡红的脸：“想没想，做了才知。
“驸马累了，把郡主交给奴婢吧。”
元祐帝连忙捂住外甥女的嘴，嘘了一声：“别出声，让祖父知道你跑来御书房玩，他会生气。
御花园里一片春意盎然。”
宝嘉哼道：“他骂祖父，我不喜欢他，舅舅快把他赶出去！
“爹爹！”
陈敬宗就要伸手。
他并不是一直都喜欢老头,少时恨过老头的严厉，亲政后也有过与老头政见不合的时候。
当谁也无法用道理说服谁时，何清贤说到激动处，竟要卷袖子。”
何清贤：“禀皇上，关于这次春闱的会元人选，臣与陈阁老实难一致。
陈敬宗：……
他憋憋屈屈地坐了一路，一下车，丢下母女俩先回了栖凤殿，等华阳母女慢慢悠悠地走过来，陈敬宗已经用两桶水冲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用布带束在头顶的长发还一片潮湿。
元祐帝咳了咳，对外甥女道：“小九，那是何阁老，不许对何阁老无礼。
吴润偷偷地帮小郡主擦拭脸蛋。
一场风寒，让积劳成疾的首辅陈廷鉴彻底病倒了，卧床难起。
宝嘉挺高兴的：“祖父来了！
“祖父，您也尝尝。
华阳拿团扇挡着鼻子，使唤女儿：“爹爹想你了，快去陪他说说话。
可元祐帝改变不了时间，老头子的头发胡子一年比一年白，老头子的腰杆也开始佝偻，就连老头与人争执，有时候都要中间停顿一会儿咳嗽两声，再也不能一气呵成。
不过，还是自己的爹爹最好了，等爹爹洗了澡，她就给爹爹抱！
陈敬宗便不管秦元塘了，快马出列，一直冲到帝驾三丈外，再翻身下马，先朝元祐帝行礼。”
·
陈府。
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主帅秦元塘，年近六旬的本朝第一虎将，身穿铠甲虎背熊腰，威风凛凛，丝毫看不出老态。”
何清贤：……
陈廷鉴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可他结实的身躯竟仿佛比窗外的艳阳还烫，他紧紧攥着长公主双腿的手，也似乎要把那层单薄的蜀锦抓破。
元祐帝笑道：“驸马免礼。
宝嘉凑到爹爹领口，使劲儿嗅了嗅，果然不臭了。”
陈敬宗起身，跑过来，一把接住了六岁的女儿，对着女儿嫩嫩的小脸蛋先使劲儿亲了一口！”
陈廷鉴无奈地摇摇头。
何清贤刚要说话，突然从书桌下钻出一个穿裙子的女娃娃，女娃娃直接扑到他身上狠狠推了一把，再跑到陈廷鉴身前，伸出双手护住陈廷鉴，瞪着他道：“大胆，不许你欺负我祖父！
何清贤看看气呼呼的小郡主，知道会元的事是辩不下去了，哼道：“臣先告退，皇上、陈阁老与小郡主共叙天伦吧！
元祐帝坐在了一张向阳的长椅上。
陈廷鉴摸了摸小郡主的头：“小九吃完糕点就回去吧，御书房是舅舅读书理政的地方，你要懂事。
元祐帝带着自己的皇子、外甥女以及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陈廷鉴急道：“我自己来就行，小九快住手。”
元祐帝：“你娘最偏心了。
宫里有庆功宴，一直到宴席结束，一家人坐上长公主府的车驾时，陈敬宗才终于有机会近距离与自家长公主、小郡主相处。
元祐帝抱着外甥女回到椅子上，让外甥女躲在桌子底下，顺手塞了外甥女一盘糕点。
终于，远处尘土飞扬，大军越来越近了。
陈廷鉴告退了。”
何清贤：……
陈廷鉴震惊地看向元祐帝。
但这样的时刻并不多，怨恨都是一时的，事情过去了，过阵子气也就消了，他还是会高兴看见老头站在朝堂上，会庆幸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老头，替他省了不少心。
陈廷鉴怒喝道：“皇上面前，你意欲何为？
华阳笑道：“这么多年了，父亲与儿媳还是那么见外。
宝嘉接过祖母手中的药碗，俏皮道：“祖母嫌麻烦，我不嫌，我来喂祖父吃药。
元祐帝将外甥女抱到腿上，低声给外甥女讲以前陈阁老对他的种种严厉与不公：“不信等你爹爹回来，你去问他，你爹也很不喜欢祖父。
他也猜得出来，两位阁老分别支持哪一个考生。”
陈廷鉴也很无奈：“他怀疑臣会青睐那些对新政阿谀奉承之人，臣不许他看，他便指责臣取士不公。”
陈廷鉴只好侧过身体，尽量仰着头吃了这块儿糕点，吃完再快速检查长髯。”
华阳瞪他。
元祐帝把糕点放回桌子上，让外甥女继续吃，他无奈地看向陈廷鉴：“今年明明先生才是主考官，为何何阁老会看到考卷？
宝嘉却注意到，爹爹英俊的脸庞正有汗珠滚落，爹爹肩膀的铠甲上落了一层灰尘，爹爹身上的汗味儿也好大！”
宝嘉稳稳地端着碗：“您跟孙女客气什么，我又不是我娘。
陈廷鉴本不想跟他浪费唇舌，可不辩就等于认输，只好回辩一番。
天空高远而湛蓝,元祐帝仰着头，出了很久的神。
元祐帝好整以暇：“先生怎么不吃？
陈敬宗略微落后半个马身，已经三十四岁的驸马爷，肩膀更加宽阔，身躯更加伟岸，俊美的脸庞在历经一年的战场厮杀后晒得微微发黑，却更显英武坚毅。”
陈伯宗跪在地上,叹气道：“皇上何必为难父亲，他老人家是真的劳累不起了。
陈廷鉴马上露出笑容，弯着腰接了，只是这糕点酥酥脆脆的，很会掉沫，陈廷鉴看看糕点再看看自己的长髯，委实难以下口。
元祐帝选择谁也不得罪：“朕也难以抉择，两位阁老辩一辩吧，谁能说服朕，朕就听谁的。
只是随着他越来越大，陈阁老也越来越严厉了，再也不会带着他玩耍，有时候元祐帝都会怀疑，那些陈廷鉴教他玩的画面,究竟真的发生过，还只是他做了几场白日梦。
“宣太医。
“想我没？”
元祐帝不信，丢下陈伯宗走了。”吴润恭声道，手里的帕子已经悄悄准备好。”
宝嘉：“可是我娘说了，爹爹不懂事祖父才要管他，大伯父三伯父都很懂事，祖父对他们就很温和。
宝嘉趴在吴润的肩头，往后一看，看到了站在文官中间的大伯父、三伯父，明明烈日当头，两位伯父却俊如修竹，一点都不臭的样子。
元祐帝快速看了一遍，发现两位考生答得都很不错，一个重在实际，一个重在精神。
华阳早上一收到公爹卧病的消息，马上就带着宝嘉来了陈府。
再往前走,经过一片翠竹，元祐帝又仿佛看到同样一个老头,在教男孩用竹叶吹简单的曲子。
六月初，大军凯旋。
孙氏朝长公主儿媳妇抱怨：“真不知道留这么一把胡子哪里好了，给我添了不知多少麻烦。
长公主偏过头，淡淡道：“没想。
元祐帝看到折子,朝陈伯宗大发脾气：“不要再拿这东西来见朕，就是你自己请辞，朕也不会准了先生请辞！”
何清贤立即开始了长篇大论。
华阳一个眼刀飞过来。”
说完，他奉上两张考卷。”
元祐帝：……
臭老头一定是在指桑骂槐，阴阳怪气他这个皇帝不够懂事！”
元祐帝：“所为何事？
可爹爹笑得那么开心！”
宝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爹爹也说娘偏心，我弄脏手娘不会骂我，爹爹一身臭汗就要被娘嫌弃，抱都不给他抱一下。
春和堂。”
陈廷鉴心想，方才当着何阁老的面你怎么没说？”宝嘉拿了一块儿糕点，孝敬祖父道。”
宝嘉眨了眨眼睛，祖父还会生气吗？
骄阳似火，宝嘉坐在舅舅的华盖下，仍然热得冒汗，这时，她终于明白娘亲为何选择留在宫里等着了，原来接人一点都不好玩。”
元祐帝：……
他的好姐夫平时到底有多不讲究啊！
午后炎热，炎热使人发困，宝嘉很快就睡着了，被吴润抱走。”陈敬宗抱起女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陈敬宗再把躺在榻上假寐的长公主抱了起来，边走边哑声道：“咱们去屋里睡。”
认出爹爹，宝嘉兴奋地叫了起来。
陈敬宗瞅瞅女儿，知道女儿也想过去，只好遂了女儿的心愿。
准备完毕，他再让人宣两位阁老。”
何清贤不怕出丑，他一点都不想在皇上面前失态，他教了元祐帝二十年，如果不是何清贤屡次捣乱，他依然会是皇上心中仙风道骨、从容不迫、事事成竹在胸的好先生！
陈廷鉴靠在床头，身上是孙氏帮他更换的常袍，发髻用布带束起，雪白的长髯也用布带打了一个结，方便喂药。
陈敬宗：……
他只是离家一年，女儿这股讲究劲儿怎么就越来越像华阳了！
说起来，元祐帝已经经历过好几位阁老的离世了，但陈廷鉴与那些老头不一样，陈老头于他，亦师亦父。
元祐帝来到两棵桃树下,树下仿佛站着一个长须飘逸的老者,牵着一个三岁的男孩讲桃、杏的区别。
六岁的小郡主就一边保持着笑容不想让爹爹伤心，一边又无法掩饰自己对那一身汗的嫌弃。
陈敬宗先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