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四散而逃(一更)

第72/219章

  姜稚衣枕着他胸膛躺好,满意地闭上了眼。”

  “轻箭至多破甲,重箭才可穿膛,这等规格的重弓重箭,一支军队也就屈指可数的弓箭手可操纵,哪里来你说的箭雨?

  赤着半身晾了晾水气,元策低头看一眼自己,长出一口气,拎起里衣和外袍穿上,系好革带走上前去,单膝屈地蹲在榻前,静静看了榻上人一会儿,将她抱在怀里的那卷被衾轻轻抽出,铺开。

  “嗯?

  还有他方才说什么看了又不给名分,何时有名分何时给她看,所以那到底是?

  惊蛰和谷雨咋舌半天才问出话:“这、这是做什么?

  夜深人静,这眼一闭,先前被打断的思绪重又飘回脑海,姜稚衣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今夜提过的那些人。”姜稚衣撇着嘴咕哝。

  怔然间,像不敢相信似的,姜稚衣眨掉眼眶的泪,缓缓抬起食指,生怕碰碎什么一般轻轻触摸上这张脸,指尖从他斜飞入鬓的眉,游移到他英挺的鼻梁,再到他薄薄的唇。”

  姜稚衣震动地望向面前的铜镜,才看清自己穿的不是喜服,而是一身缟素的丧服,再听窗外唢呐声,吹的哪里是喜乐,分明是丧乐。

  元策偏头看向她生气的后脑勺,过了片刻,又见她不爽利地转过半张脸:“怎么我不稀罕你,你也不稀罕我了?

  不过她今日穿的是哪件心衣,什么图案来着?”姜稚衣冷哼着背过身去。

  “……康乐伯是不是也是受人指使, 真正想害你兄长的,可是另有其人?”元策轻笑一声,“除非我缴械投降,原地不动,才捱得上你梦里的万箭穿心,知道了吗?

  元策腰上一紧,低下头去,刚想问她梦见什么了。

  方才半梦半醒时,姜稚衣隐约想到一件奇怪的事:钟家人失踪和元策离京在同一日, 她猜到其中原委, 皇伯伯一定也猜到了, 可皇伯伯为何会默许元策滥用私刑呢?

  没有什么带血的诅咒,也没有什么战场,更没有什么丧服。”

  姜稚衣蹙眉:“我动手动脚还委屈你了?

  看姜稚衣摸着眉心不解,元策掀被上了榻,枕着手臂大喇喇躺下,自我催眠一般望着头顶的承尘:“行,你随便动,刀子剜肉我都懒得吭声,我有什么不能忍。

  算了,不想了,反正她的心衣每件都好看,就没有拿不出手的。

  哪怕猜到康乐伯犯下了通敌重罪, 元策此举亦是在挑战天威。

  她做噩梦了。”姜稚衣迷迷糊糊醒转,仰起脸来揉了揉眼,“你可算洗好了,怎么这么久……”

  元策抬起手,拇指指腹摩挲了下她的脸颊,轻声道:“收拾了下浴房,我回房去了。

  她只是做了个噩梦……

  可是梦里满目的红忽而变成满目的白,那一瞬的绝望真切到就好像六岁那年,她听说阿爹回来了,欢欣鼓舞飞奔出府,却看见了阿爹的棺椁和飘扬的白幡。

  心脏像被狠狠挤压、揉碾过,姜稚衣急喘着气,用从未有过的力道一把抱紧了元策。

  “元策,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姜稚衣忽然抬起头来,颤抖着开口。

  因这一场噩梦,姜稚衣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被婢女伺候着用过早膳,还在回想昨夜的事发呆,忽然嗅到一股燎火的味道。

  “想我陪你睡?”

  姜稚衣也是一愣:“我怎么瞎梦了?”耳边忽然有人唤她名字,一声过后又是一声。”

  “手染鲜血之人,终有一日也将死在血泊之中……”

  再一转眼,烟尘弥漫的沙场上,千军万马对阵冲锋,她看见元策高踞马上,手执长枪,身先士卒朝前拼杀,忽而迎面箭雨落下,流星般的箭矢密密麻麻刺穿他胸膛……

  场景再转,她穿着大红喜服坐在瑶光阁的妆台前,听着窗外热闹的唢呐声声奏响,奇怪地问惊蛰与谷雨,吉时已到,为何还不来给她上妆?”

  “那也不会像你这无稽之梦,我身下有战马,手里有武器,当我面射来的箭怎么伤得到我?

  姜稚衣这挑剔的鼻子一向比旁人灵通,惊蛰和谷雨还未嗅见什么,疑惑地推开支摘窗望出去。

  算了,反正不该看的已经被看到了,随他爱怎么用怎么用,爱用多久用多久吧。

  一转眼,她不知到了哪里,漆黑夜色下,他们一个个浑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朝她笑着:“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躺在长安沈府东院厢房,面色灰败的高石,与元策在天崇书院角逐骑射、赛马球的钟伯勇和卓宽,跛了一只脚,常年拄拐的康乐伯,身在牢狱中,等待秋后问斩的宣德侯……

  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每一张都面目狰狞,沾满污泥,大睁着一双空洞血红的眼,像索命的恶鬼。

  “你对付钟家自有余力,可如果钟家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你是不是会有危险?”

  元策一噎。”

  姜稚衣一句句急声催促着, 元策沉默半晌,反问:“梦见我怎么了,吓成这样?方才好像是又出了些汗,可这也太久了。

  她确实爱干净,但如果是他的汗,她也没那么嫌弃,不必蜕层皮似的洗吧。”

  姜稚衣瘪了瘪嘴:“万一就是有呢?

  他每次从外面回来见她之前不都会沐过浴吗?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你不想吗?”

  “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

  “那不许再动手动脚?那些风月话本,估摸着也就写到她常挂在嘴边的“亲亲”了。就瞎梦。

  “怎么还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呢……我在这儿等你等得眼皮打架,你这像话吗?”

  姜稚衣嘴里念叨着“好吧”,晃了晃脑袋挥散那些不祥的画面,小心摸了摸他完好的胸膛,将脸贴了上去。

  温热的指腹抚上她湿润眼角,将她从绝望的谷底拉起来。”

  “谁稀罕动你了。”

  回想起梦里密密匝匝的箭雨穿透他胸膛的画面, 后怕如潮水一阵阵泛溢,堵得嗓子眼发麻,姜稚衣干燥的嘴唇上下磕碰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口。

  惊蛰和谷雨红着眼跟她说:“郡主,您忘了吗?”姜稚衣一把捂住他嘴,“没有什么除非,大烨的战神怎么可能缴械投降!

  姜稚衣在心如刀绞般的窒息里用力睁开眼来,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元策拧着眉,抚了抚她发凉的额头,想起身去给她斟盏热茶, 被她使劲抱住腰不让动。”

  元策在心底念了三遍书院里讲过的课——“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然后把人抱进了怀里。

  这一看,竟见庭院天井下放了一只燃烧的火盆,三七一手拎一长串黄白之物,一手拎一根捆着白纸穗的柳杆,预备大干一场似的盘腿坐了下来。

  算了,说她学宝嘉阿姊,那她回头去信问问宝嘉阿姊就是。”

  “就是觉得……”姜稚衣攥着他腰后的革带,紧张得唇齿打战, “好像还没完……”

  她不是梦见钟家人的诅咒才觉得事情尚未了结, 而正是觉得事情尚未了结才做了如此不祥的梦。

  元策抱她在怀,垂眼看着她轻颤的手指,任由她动作着,皱了皱眉问:“做噩梦了?

  “这飘进来的什么味儿?”

第72章

  话音落定, 屋内烛火陡地一跳,元策目光一凝,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为什么这么问?”姜稚衣搁下筷子,皱起鼻子问两名婢女。”

  她自幼丧母,唯一疼爱她的长辈又是舅父,正月里只是定亲,想必家里也未曾请嬷嬷教习真正的男女之事,所以与他亲近时毫无防备分寸。”

  元策将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那还担心什么?

  也好像那一年的除夕夜,她独自对着一桌子不知热过几遍的饭菜,好不容易饿了,夹起一只饺饵吃,忽然看见嬷嬷踉跄着跑过来,说她阿娘服毒自尽了。沈少将军已经不能来娶您了。

  “我梦见、梦见你打仗,好多箭……”姜稚衣缓了长长一口气,用零碎的字词东拼西凑地描述着梦里的场景。

  皇伯伯未曾降罪, 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还没结束, 康乐伯背后还有人, 所以当下更重要的不是追究元策,而是借元策的手敲打这个人?

  “你的仇——是不是还没报完?

  元策从浴房出来的时候,见她抱着被衾,白里透红的脸贴在软枕上,嘴唇微翘,呼吸绵长——已经等他等睡着了。”

  元策拿指关节捋平她眉心:“是我怕忍不住委屈了你。”

  姜稚衣一愣,被这一句问话惊醒,慢慢偏过头,看见静谧的卧房里烛火轻燃,窗外春夜和暖。

  姜稚衣脑袋里断续地想一出又算一出,等得实在犯了困,靠着软枕闭上了眼。

  一颗心如堕冰窖,姜稚衣扶着妆台,浑身打起冷颤,一刹间泪如雨下……

  “姜稚衣?

  元策仔细听着,等她说完,一愣过后反笑:“见过打仗吗?”

  元策静静与姜稚衣对视着,没有说话。”姜稚衣醒过神来瞪着他,“你不睡我这儿,用我浴房做什么?”

  “回房?”

  三七抬头望来,见姜稚衣歪着脑袋不解地站在窗边,连忙起身行礼:“少夫人,这是少将军今早去军营前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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