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诉道：

　　“今日，我看着城墙上飞出一支箭，我心中已有预感。”叱炎应声，声音带着几分嘶哑，“我心里动过一瞬的念头，但如你所见，我始终下不了手。

　　这一次，她没有退却。他哼了一声，说道：

　　“你是觉得，你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于我，我还会甘愿做你情郎的替代？他剑指着眼前一脸鄙夷的玄衣男子，道：

　　“你放开她。……”

　　叱炎的目光在她蹙起的秀眉间游弋，从她细润如丝的面上收回手，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道：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强求。”

　　辰霜被他拖着，一步步往石阶上走。”

　　叱炎将刀尖放在掌中擦拭着，浓眉微挑，轻描淡写道：

　　“陇右军仍是如此不堪大用，还不快速速束手就擒？她怦然的心跳仿佛成了这阒静中唯一的响动。”

　　女子的面容如月间花萼，在幽芒的火光中缓缓绽放，她的声音沉定自如，道：

　　“你是长风。我欲借此密道暗度陈仓，将峒关从内部攻破，攻其不意，向大可汗复命。xvzl”

　　未几，人群中冲出一名赤甲将军，正是崔焕之。

　　叱炎低低道：

　　“你这颗心，我自始至终怎么都捂不热。

　　她听到他高声对前面混战中的陇右军将士喊道：

　　“崔焕之何在？你和你情郎的这条密道，还真是好用。继续道：

　　“今日，这本就是我设下的局。罢了，我知你一开始来到我身边，不过是为了你那个情郎。他紧紧闭上眼，努力定了定神，转而嗤笑眼前神容凛然的女子，道：

　　“你实在可笑。男人身坚如山，纹丝不动，朝她哼笑道：

　　“调虎离山之计罢了。之前把我认错成他，现在又要把我当成他了吗？”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蹙起了眉，只觉心间愈发坚硬如铁。幽梦如电光朝露，如梦幻泡影般寂然碎裂。离真相越近，她的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究竟，是不是她的长风。”

　　“是。

　　“可我亦从未告诉过你，我留你在身边，一开始只因你像极了我梦中所爱的女子。她的声音反而比方才更加平静，并未有一丝一毫的惧色：

　　“你想杀了我，所以才射出了那支黑羽箭。”

　　他沿着锋利刀身上的粼粼寒光看过去，最后落在她雪白如缎的肩头，目中已然毫无情愫。他不肯认我……”

　　叱炎微微一侧身，锐利的眸光扫过四周岩壁，这座空寂的长廊并无其他人。不登时，远处跑来一个满面血污的小兵，一见崔焕之便跪地大拜，惊呼道：

　　“少帅，不好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那么，就莫怪我手下无情。

　　她心中始终记着骨相之说。”他剑眉一凛，目光沉了下来，道“你是在这里等什么人吗？

　　叱炎却只觉良辰美景骤然消弭。”

　　他仰头望着石壁上蜿蜒而下的水痕，心如覆水难收。河西少帅萧长风。他只觉两耳蜂鸣般嗡嗡作响。此刻想要趁他与自己贴近且毫无防备，抽出双手去摸他的脸骨来确认。

　　甘州那间行有秘术的医馆医女曾有言于她道：一个人的皮相可以多番改变，由于受伤后的发肤会再生，唯独天生的骨相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这五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来不及惊呼，却见眼前的男子已遽然收刀，大跨一步，飞身行至她背后将她制住。

　　“你让我，再看看你……”她还未出手，就被他眼疾手快抢先一步缚在了身后。这是一招险中求生。”

　　叱炎微怔，只觉脑中顿然一空，似有一股热流在身间徘徊，他瞳孔缓缓睁大，一手拧住她垂落在身侧的细腕，咬牙道：

　　“你一向诡计多端，又在戏弄于我？”

　　他俊美的脸上兀然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意。你我本是敌对阵营，你既无心我便休。

　　他以为的情深，不过是她的错认。

　　此时此刻，她只要在走一步，上前摸一摸他的脸庞。那支箭从你颈侧擦过，几乎只差分毫，就可取走你的性命。”

　　崔焕之目中凝视着泪水连连的女子，迟迟未语，手中的剑却缓缓垂了下去。可你原来，宁愿抱着死的决心，都要逃离我身边。若你不是他，你怎会来到此处？外头亮如白昼的火光一下子刺进来。我怎会是他……”

　　她摇了摇头，任他抓痛了手腕，面上有火光摇曳，却毫无波澜地接着道：

　　“这个地方只有我和他知晓。他看到被挟持的辰霜，凤眸中如有烈火烧灼，血迹未干的剑锋在夜色中呈黝黑之色。”辰霜眼中已是热泪盈眶，她望着眼前不断退却的男人，想要靠近他，最后确认一件事。

　　此刻，忽闻凄厉的金戈号角之声。道：

　　“你为何要任他摆布？五年前只身率兵抗击回鹘大军，坠于峒关城前的望断崖畔，尸骨不存，衣冢难寻。掠过二人朝峒关内城的出口而去。”

　　“你信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极有可能是……”辰霜口中哽咽，已无法再言语。难道是在等你那个情郎，没等来，却等到了我？”他未收刀，身体却靠近她，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落在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上，又忍不住习惯性地勾去残存在那的一滴泪珠。”

　　倏然间，他眼中黯然，手中的力道更添几分，逼问她道：

　　“难道，他竟还没死？

　　他以为的重逢，不过是她的阴谋。他怒不可遏，一把擦亮了手中的火折子，顷刻间照亮了两人之间无尽的暗夜，吼道：

　　“你不妨看清楚些，我是谁？你之前所说，都是诓我的？只见他说话间，身后已有数十个训练有素的玄军甲兵从另一头城外的密道涌入。

　　他轻勾唇角，残酷地笑道：

　　“有你在手，我还怕崔焕之的陇右军不即刻缴械投降，献出峒关。就只差一臂之距，便能最后确认了。”

　　叱炎双手抱胸，朗然笑道：

　　“原是为此。他不由地捂住头颅侧边的太阳穴，后撤了一步，喃喃道：

　　“萧……长……风？”

　　女子不动声色，任由他步步紧逼，直到紧贴在她身前。那个女子，身着喜服，一袭红衣，予我真心，只慕我一人——不似你，百般作弄我的真心……”

　　辰霜闻声抬眸，低喃了一句：

　　“红衣女子？”

　　崔焕之抿着下唇，紧握剑柄的指间因太过用力而泛着煞白。”

　　铁板门轰然一声打开。”

　　辰霜微微抬起了下颚，以抵抗他的刀锋，玉颈上延，隐约可见皮下幽蓝的血脉。”

　　崔焕之大惊失色，转身率兵奔去回防，临走时，他只淡淡瞥了辰霜一眼。你说过，他能守得峒关，你也守得。

　　“你的那些无聊的把戏，我真的玩腻了……”他望着她泛着水雾的双眸，声音已沉入谷底，滚烫的唇又覆在她耳垂，如灼烧的羽毛般拂动着，嘴上只是笑：

　　“不如你趁此机会好好想想，城破之后，如何求我，让我留下你一条小命。”额间有些凌乱的碎发遮住了他低垂的眉眼，他自嘲般勾起了嘴角，摇头道：

　　“我以为，你对我还存有几分情意。绝美的下颌线在昏暗中划过一道矜傲的弧度。我看，你是疯了……我，怎会是他？不成想，竟在此处遇到了你，是你自投罗网，怨不得我以你未饵，速取峒关……”

　　辰霜被他的陌刀抵着喉，动弹不得。

　　“我知守城主将崔焕之对你有意，所以……”他的一只劲臂狠狠箍在她的腰前，嗅着她发间的幽香，另一只执刀的手抵在她肩头，似是在狠狠享受着这最后难得的亲密，贪婪着将她掌控在手的愉悦。

　　岂料，回过神来的叱炎猛然甩开了她向他伸出的手，冷冷道：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这些玩弄人心的把戏吗？”

　　“是。我才恍然大悟。

　　辰霜目光复杂，摇头道：

　　“崔焕之，你在城墙上曾答应过我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叱炎脑中似有数道白光闪过，仿佛遽然将他的意识劈成两半。她使劲想要掰开叱炎擒着她的手，却反被他抓得更紧。”辰霜甩开被他钳住的手，目中隐有泪光，忽然高声道，“他没死，他站在我面前。

　　她惊觉间，狠狠推了叱炎一把。粮仓起火了，弟兄们不敌，城门已被攻破了！

　　辰霜眯着眼，模糊不清的眼帘中，看到了已在厮杀中的两军。你看好，这是何人？

　　叱炎仰面朝天一笑，又兀自摇了摇头，赫然拔刀指向她纤细的脖颈，道：

　　“今日，我眼睁睁看着你从我身边逃向城门，你可知那刻我想做什么吗？我觉此处城墙地陷有异，斥候探得后，果真发现有条密道。

　　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只有话音间显然在克制的颤抖，出卖了她潮涌般无法平息的心绪。

　　时间仿佛在此处停滞不前。

　　辰霜闻言，倏然回身，只见粮仓方向确实已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此间大半边昏暗的夜空，将月色染成血色。

　　她说道：

　　“这个名字，你可熟悉？”

　　黑暗中，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