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贵客已在楼上等您了。”
叱炎目不斜视,长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案头,冷笑一声道:
“这次,是他们有求于我。
“哎, 殿下的陌刀没取回来吗?我说我说。祁郸人应是在代云楼等着了。”
医女被他突然的动作一吓,略带疑惑地问道:
“你们不是一道来的吗?我就卖了五匹,不多啊?葛萨皱了皱眉,虽心有不满,但见他面色极差, 便不敢作声,只得默默再去旁倒了一杯, 凉上。她身着月白色描金的襦裙,菡萏暗纹,隐在领缘和襟口间。……”
叱炎皱眉,睨了他一眼,径直从案旁抽刀出鞘,横刀一览。他望着脚底下一脸惧色,相貌平庸的裸衣男子,叹了一声,目中似有惋惜之意。
见他神色不定地在房内立着,葛萨止住笑意,咳了一声,幽声道:
“主子,祁郸人那边,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叱炎敛袖,伸出手掌,不经意地握紧又松开,似有心事。”
“什么?”葛萨以为自己没听清,失声又问了一遍。”
马商侧首望向男子凶悍的眼眸颇有几分烦躁和不耐烦,吓得又不敢再辩驳。他径直淡淡说道:
“推了,明日再议。原是乔装来买军马的。
叱炎冷眼对葛萨令道:
“把他关起来,今夜整夜给我关好了,哪里都不许去,等我回来。
她看着堂里几个年纪小的见习医女还对着那早已远去的男人发愣,还小声议论着他英俊的相貌。卖给何人?你们不用动什么心思了,快过来干活了。
重逢
“殿下回来了?
一瞬万念。这是为何……”马商一惊,回身小声问道。”
叱炎心想,驿站密集,人来人往,确实不好跟踪,防人的心思倒是细密。”葛萨瞧他两手空空,心下生疑。你在此处做什么?”见葛萨满面疑惑,神色从不解渐渐转为同情般的理解。”
……
代云楼乃是甘州第一名楼,共有七层,首层以上曾为王公贵族开宴会饮的酒楼。”
叱炎敛衽跨上盘旋而上的层层楼梯,二楼觥筹交错的景致浮现在眼帘。”医女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可真不巧,您的那柄陌刀,就在刚刚被您的娘子取走了……”
男人闻言猛地直起身,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他骤然逼近她,沉沉的音色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低问道:
“你说什么?
心底像是有微燃的小簇火苗暗暗窜了起来, 又被他遽然一口气熄灭。”
“啊?”
那马商既害怕又无奈,慢吞吞地褪得只剩下里衣。她请来的杂役会在一个时辰后找我取走马匹,之后钱货两讫。
目色悠悠,他掠过斜晖夕照的层楼,鹰视狼顾,逡巡着这处陌生的地盘,像是狼王在寻找猎物。
怎会人回来了却不见那把刀呢?
俄而, 葛萨见他神色稍安,望着外头苍茫的夜色,向陷入沉思的主子示意道:
“殿下,天色不早,已到时辰了。”叱炎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紧紧捂着里衣的衣襟,将一团外衣抱在怀中掩住身体,却被叱炎一把扯去。那小娘子,估计已经走了远吧?既是求人,磨一磨他们,多等几日又何妨?
却见只是一个转身的工夫,窗棂内已无人影,唯有悠悠的帘幕仍在飞动。
一眨眼,手中的茶盏已被他一把夺过, 牛饮了一口。”叱炎抛下一句话,抬臂一撑,一跃而起,飞身跨过楼道的雕栏,越过重重画栋,疾步朝那座阁楼奔去。
可他, 却还在藏着什么隐晦的希望呢?
“她也在甘州。可知买家人身在何处?他的主子,自那夜之后,似是大变了一个人。
在门口迎客的掌柜见叱炎和葛萨二人气度不凡,心下有数,便亲自引二人步入楼中。
“让他们等我片刻,我稍后便到。她咳嗽几声,指着几个刚及笄还未出嫁,笑得花枝乱颤的徒弟道:
“他都有极为心爱的娘子了。”
掌柜和葛萨二人不解,同时出言提醒突然停滞不前的叱炎。”
叱炎敛下眸光,笑意极淡,道:
“她既是陇右军师,必也司掌军中马事。
恍惚刚才所见,只是一道目中幻光。他心中顿觉不妙,那个她,自那夜以来,一直都是玄军中的禁忌,谁若是嘴快了无意中提起就要受割舌之刑的。
葛萨的心猛然一跳,喃喃道:
“她?”
“方才谈妥了,十匹马共一千金。
但是今日,自从从医馆回来,整个人的行为就可见德愈发怪异了。
“让你传,你便传。”
叱炎目色一沉。店家可麻烦帮我取出来……”
“哦!
葛萨入内之时,叱炎已换上了那马商那身碧罗缎袍。
于理不合。
那个人,她果然在甘州。”
葛萨心中转桓了半刻,应道:
“那倒也是。
“已有贵客候着了,二位大人随我来。大人,您娘子刚才来过鄙店,老身已把那柄陌刀交予她了呀……如果你们走散了,你现在出门向右拐,走快些,没准还能追上她……”
医女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阵玄风倏然而过,方才还立在眼前的男人已在顷刻间悄然没了声影。
“殿……”葛萨追了上来的时候,望见叱炎正双手抱臂,盯着着一名身材瘦弱的面生男子褪衣,他大惊失色,问道,“主子,这是……”
那马商见有人来了,以为找到了救星,大声抱腿道:
“这位大哥,你来的正好,他硬是要逼我褪下这身衣服啊……”
“主子?玉砌雕阑,碧瓦朱甍,楼高手可摘星辰。想起来他一入甘州城便吩咐道, 自己要去医馆取回陌刀。葛萨没敢问出口。
叱炎瞳孔放大,骤然停下了上楼的脚步。他心中自是清楚,能让主子以“她”指代的,唯独只有那个人而已。她暗自心想:
这位大人向来极为沉稳,今日怎这般唐突惶恐?”
被威胁的马商老老实实答道:
“我也是头一回见这位主子,平日里她的人行踪不定,只用驿站传信,从来见不到真人的,一向都是神神秘秘的。” 葛萨刚泡好上等的团茶, 已凉了片刻正要品尝佳茗,却见主子面色阴云密布, 仿佛时刻就要杀人一般, 气喘吁吁地踹开了房门,冲入了内室。叱炎狠狠踹了那人一脚,怒斥道:
“住口,让你脱就脱。他身量极高,肩宽胸阔,这身袍子长度不过到他膝前,袖短露腕,显得颇有几分局促和滑稽。
“住嘴。
女子与对面之人正在交谈些什么,时而以袖掩口低笑,时而一饮手中杯盏,螓首低垂之时,露出一截月牙般白腻的后颈。卖的可是西域良马?
想到此处, 心中的怒火攀升,他将手中的杯盏猛地甩下, “砰然”摔碎在坚硬的石地上。可具体哪里变了,他一时也说不上来。我们近日来多番扣下胡商的马匹,她自然是坐不住了,亲自来甘州买马了。奈何甘州城街道小巷星罗密布,错综复杂, 根本毫无那个人的踪迹。
主子今日,怎么自己就提起她来了?”见那男子吓得不动了,一言不发,叱炎要将架在他喉间的匕首紧了紧,幽声道,“嗯,不肯说?
垂落的细碎鬓发下,掩着一角小巧可人的耳垂,泛着微微的粉,有如初荷的瓣尖。
波纹浮雕的木制窗棂漏出一道约莫一掌宽的罅隙,从中可见其间一女子优美的侧影。
传闻老板乃是故时代郡人士,故此楼亦名“待君楼”,取“待君亲至”之意。”他咽了一口气,低着声见不得人一般,道,“刚才有位说是中原高门贵族家的小娘子,想要买点带劲的胡马驯养来玩玩。
他再问那马商道:
“你马卖了吗?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人,将腰间匕首架在他的脖颈上,问道:
“你是什么人?
有意无意中,他微微抬首,在西南角望见一间窗扇虚掩的阁楼。”
众人哄堂而散,独留年长的医女摆了摆手,朝门外渐渐暗下去的空街道望了一眼。”
葛萨心下已是惊涛骇浪,不敢再言语。”
葛萨一愣,劝道:
“这……祁郸人可不好相与,若是他们借机出兵挑衅,大可汗那边如何交代?
此时,本是人声鼎沸的喧嚣酒楼仿佛在瞬间幽寂下来。”
“主子?
他都要怀疑,那医馆的医女是否为了贪图他的宝刀, 才如此故意诱骗他。是大人您啊……您今日没戴面具,老身一时没认出来。”
那绿衣男子被忽然的夺命之刀震住,惊恐万分地道出:
“大哥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依约过来,在此地卖马的胡商。又见了谁?
皎白的侧脸映着霞光,凝脂粉玉一般。半刻后,他口中万言,只敢犹犹豫豫道了一句:
“殿下这身乔装,是要去找她?”葛萨犹疑着应下,暗自摇了摇头。我行商多年,近日堆积了不少货卖不出去,只得偷偷卖点胡马给中原的客商,赚点小钱补贴家用罢了。”
“大哥,别杀我。”
叱炎手中握着的刀一紧,道:
“你现在,飞速传信过去,就说,马不卖了,约她一个时辰后再来此地相聚。难道是她……她怎么也在甘州?
片刻后。”
叱炎皱眉,追问道:
“卖马?
叱炎并未就此死心,追至了那阁楼门口,回身见长廊尽头,闪过一个碧绿的身影。可主子,今日为何……”
今日为何如此怪异?他继续问道:
“你可知,找你买马的是何人?
是了, 她当初既能在新婚之夜痛下杀手, 今日怎又会来甘州取走他的那柄陌刀。
他刚才追了快一个时辰, 一刻未歇。
未几,就在葛萨察言观色,不知如何开口之时,却听叱炎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
“今日,我看到她了。”叱炎没好气地堵住葛萨莫名的疑问。”
叱炎有意无意地抚着案头上雕画的一朵水莲,眉宇淡漠,泛着血丝的眼底却渗出一丝狠意,令道:
“让余下的人马听令,在代云楼四周全全埋伏,祁郸若有风吹草动,一个不留。
轻罗帘幕被晚风吹起,拂过女子乌云般松松挽起的发髻,其上并无其他珠翠点缀,唯有一支金钗,在夕光照耀下犹为夺目。他正要惺惺溜走,却又被刀架住了脖子。
目之所及,只可见女子半身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