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你必死无疑

第208/243章

  长夜过半,月上中天,半炷香后,瑶光阁屋顶。

  元策张了张口,又懒得打破这难能可贵的安宁,干脆提着剑闭上眼,权当自己瞎了。

  姜稚衣一把拉高被衾,颤抖着避去了床角。

  鎏金灯树上滴落的烛油渐渐盈满小盏,不知闭目养神了多久,身后那道目光渐渐微弱下去,直到完全合拢,消失。

  元策曲起食指,指节抵在她眉心,像方才摁鸡崽一样把人摁回帐幔里:“没好就回去躺着。”

  怎么是这个脏东西!

  ……沈元策?我今夜是给你留的门——”

  元策轻挑了下眉,从鼻腔里哼笑出声:“我用得着你留?”

  响在脑后的声音像月牙泉的泉水,叮叮咚咚,清澈,又带着得逞的狡黠。

  姜稚衣压了压脸热,看看天色,起身在寝间里来回走了几圈,一会儿踱到后窗边瞧瞧,一会儿停在灯树前研究起烛火,折腾乏了,还是回到榻上躺下。

  姜稚衣刚睁了道缝的眼立马严严实实闭了回去。

  虽然还是有点生气那个破考验,但看在他近日夜夜过来照顾她,有心补过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原谅他这一回。

  房门啪嗒一开又啪嗒一合,烛火轻晃了晃,寝间里登时安静下来。

  听了半天,却没听见一丝响动。

  方宗鸣脚步一顿,迟疑地扭过头去,定睛看见两只长靿靴,视线缓缓往上,冷不丁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眼。

  一身夜行衣的少年长身而立于屋脊之上,抱臂站在月光下,静静俯瞰着整座院子。

  衣袂随长风拂动间,元策摩挲着指腹,脑海里很快勾勒出一幅图纸。!

  元策手中剑往下一压,剑鞘顶上他肩窝。

  元策撑膝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提上剑无声走到后窗,推开了窗子。

  方宗鸣直起身板,抖着嘴皮子就要骂。这个沈元策,夜半潜入你闺房,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我来对付他!你快摸摸看。”

  元策和方宗鸣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姜稚衣蒙在被衾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方宗鸣一个惊愣,回过头刚要再看一眼,来人鬼魅般一个闪身,下一刹,一把剑横在了他脖子前。

  再次回到榻上,姜稚衣选了个端庄的躺姿,给自己盖好被衾,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闭上了眼。

  场子都清好了,不会是不来了吧……

  正要睁开眼看看天色,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响起咔哒一声。”

  元策手中剑一转,打落床榻帐钩,帐幔簌簌垂下,剑转回,剑背一拍方宗鸣小腹。

  方宗鸣背身站在原地,回忆起方才匆忙的一眼,那是一张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

  做到这份上,也算给兄长赔够罪了。表妹怎不问问他是来干什么的!

  一顿之下,元策又回头看向床榻,眉心一皱,收回了手。

  “你说呢!

  床榻那头,姜稚衣听着脚步声靠近又停下,好不容易再响起一声又没了音,端在身前的手实在优雅不住了,慢慢睁开一道眼缝看了过去。

  比起前几晚不舒服地拧着眉皱着鼻子的模样,今夜软和了许多,唇角微微翘着,不知瞎高兴什么。”姜稚衣膝行上前,一拉帐幔,钻出个脑袋来,“我这还没好呢!

  姜稚衣想高兴了,改成了侧躺,支着额角看起他的后脑勺,指尖在枕边哒哒地敲。

  需要加固的门窗。

  “啊——!

  这一看,一声惊叫猛地坐起。”姜稚衣仰头望着他,见他不说话,轻叹了口气。

  需要移栽的树。

  方宗鸣转头一看,结结巴巴道:“表表……表妹别怕!

  “我不留门,便是你偷香窃玉,我留了门,便是你情我愿,那能一样吗……”

  “……”

  “怎打仗打得这么不解风情!

  真是个奇迹。

  此前看在舅父的面上,不曾对这位卧病在床的大表哥发落什么,谁想这龌龊东西在床上躺了大半月,刚能下地,竟是一日也不消停,如今连她的院子都敢闯了!”

  元策寒着张脸转身拎起剑:“都有心情解风情了,看来病好了,走了。

  “其实我有点怕呢……”

  “若今夜你没有来,或是来晚了一步,不知会发生什么……”

  “贵为郡主又如何,终究是寄人篱下的弱女子,若大表哥大着胆子再来……哪怕事后追究,就算杀了他有何用?我还咳嗽——”姜稚衣目光闪烁着掩嘴咳了几声,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呀,好烫,我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像听见什么惊天奇闻,方宗鸣目瞪口呆地看了看头顶睥睨着他的元策,又看了看床榻上含羞的表妹,脑袋里咣啷当一声响!

  “我、我头好疼!

  元策手中剑一侧,点了点他的脖子:“管好嘴,滚出去。

  更漏点滴,夜渐深。滚出去!”

  屋里沉默了一刹。

  元策冷声皱眉:“再不闭嘴就走了。

  地上,方宗鸣抱着肚子痛得两眼发黑,险些一口气背过去,缓了缓,顶着一头冷汗抬起眼来,看了看头顶反客为主的人,又看了看帐幔后边似乎默许了的姜稚衣。

  叹完记起屋里还有人在,忍不住放轻了呼吸,紧张地竖起耳朵去听动静。”

  姜稚衣白着脸急急喘气:“你来干什么!”

  姜稚衣一噎,知道他本事大,隔着帐幔气哼哼瞪他一眼。

  难怪那蠢货能钻空子进来。

  方宗鸣嘴一张,痛都呼不出便软了下去跪倒在地,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她在问你——”

第18章

  姜稚衣紧攥着手中的被衾,缩在床角心脏狂跳。”

  姜稚衣哦了声,抿唇一笑,翘起的小腿在空中晃了晃,平躺下来拉起被衾,余光里瞧着他挺拔的背影和他手中那柄剑,心安了些。

  他这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母亲也被关了禁闭,一点好处没捞着,岂不白白背了罪名!

  该走的走了,不该走的不会也走了吧?”

  元策回过头来,眼神疑问。

  今夜这瑶光阁守备大减,他的好表妹又在病中娇弱不堪折,正是天时地利人——

  刚想到这里,余光里什么一闪,好似一抹轻盈的黑影跃入了后窗。

  姜稚衣轻轻咳嗽了声,缓缓拉起被衾遮住了脸。

  正看见元策站在半丈开外一动不动看着她,眼神里好似透着一些古怪的复杂情绪。

  肩窝猛地一酸,方宗鸣哎哟一声,龇牙咧嘴地弓起背。”

  “你说呢?”

  见他不说话,又撑起腮去看他神情:“是不是不走啦?”

  元策垂眼睨着人,匪夷所思地歪了歪头。

  那不跟他是同道中人?

  隔着金色的帐幔,两道目光瞬时交汇,又飞快错开。”姜稚衣突然记起有些人翻起旧账来多么可怕,“这种人憎狗嫌的东西,看一眼都恶心,与我可没有干系!

  需要改点位的人手……

  忽然“砰”一声脆响从脚下的寝间传来。

  满室只剩绵长的呼吸声。我表妹问话呢,你来干什么!

  方宗鸣低头一看,一个哆嗦,抖着腿举高了双手。”

  “我躺着你就不走了吗?

  白日里睡多了,此刻困意全无,姜稚衣闭眼数着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回一,不知数到了几更天,有些等不住了。

  方宗鸣像只鸡崽被撴在地上,粗着脖子红着脸,只剩一颗头能昂起来:“我……我这不是看沈元策鬼鬼祟祟的,过来保护表妹你的安危吗?

  ……不是,这不是他们方家的府邸吗?

  想着,姜稚衣从被衾里疑惑地钻了出来。

  方宗鸣警惕地看了看眼下那柄未出鞘的剑,腾出一只投降的手指了指元策:“听见了吗?

  灼灼的视线如同暗夜里逼射而来的光,强烈到无法忽视。”

  元策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叭叭了半天,背过身往她床边脚踏一坐,一手支剑一手搭膝,拿后脑勺对住了她。”

  方宗鸣斜眼瞧着那剑,寒毛倒竖起一片,终于是一眼也没敢再多看,忙不迭连滚带爬地跌撞着跑了出去。

  不过是在旁人面前承认了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复杂吗……

  还是说——

  “你别又冤枉我!

  就这演技,她与他兄长从前谈情说爱,究竟是怎样做到全长安非但无人知晓,还都以为他俩是死对头的?”

  一刹过后,一高一低两道话音齐声落下。

  元策回过头,隔着朦胧的帐幔看见榻上人熟睡的脸。

  整片肩膀连带后背一麻,这腰板竟是无论如何也直不起来了。

  躺了没一会儿,又重新起身,照着铜镜整了整寝衣和头发。

  这沈元策不是她死对头吗?

  元策偏头看向床榻。今儿什么大喜日子?

  房门口,一道鬼祟的身影跨过门槛,探头探脑地望了眼榻上熟睡的人,咧开嘴一笑,回过身悄悄阖上了门。

  若此刻房中只有她一人……

  姜稚衣晃了晃脑袋挥散去那些念头,按着心口定了定神,望着帐幔外那道执剑而立的身影,跳到嗓子眼的心脏一点点回落下来。

  等等……从后窗来的人?

  熟悉的是,此人好像曾是他在书院的同窗,陌生的是,他已有许多年不曾见过这面孔。!

  东西南北四个面,大门、二门、角门、屏门,游廊、过厅、水榭、竹林——

  撇开今晚被撤走的部分护卫不说,这院子的结构和守备也是中看不中用,哪儿哪儿都漏风。

  临到翻身而出,耳边却蓦地响起那道咕哝——

  若大表哥大着胆子再来……哪怕事后追究,就算杀了他有何用?”

  “哎!

  ……这对狗男女!

  姜稚衣眨了眨眼,趴到床沿:“不走啦?

  方宗鸣无声倒抽一口冷气,拔腿就跑,刚迈出一步又一顿。

  怎么突然来人了!

  郡主的香闺,果然与那等腻味的烟花之地不同,连香气都是这么的让人飘飘欲仙……

  方宗鸣陶醉着深深吸了口气,蹑手蹑脚往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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