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嘉北说：“以前急着发展，没怎么保护好自然条件。
宋茉捂着胳膊，那衣袖下旧伤叠新痕，夏天也要穿长袖。宋茉打开一盏小灯，下了床，拉开窗帘，外面还是黑乎乎的一大片，辨不清时间方向。
她不是不爱她。”
那是她手腕上最深的一道。”
课本上会讲，因为早起法制不健全，因为对自然重视度不够，因为一些部门片面而盲目地追求经济效益……这些都是课本上的东西。
夜晚的小烧烤摊上，一个老乡剥了毛豆，弹掉裤筒蹦上的花生壳，习以为常地告诉宋茉，他找工作被拒了。
她不知太阳岛的白桦林面积锐减，但她听爷爷提到过松花江的日日消瘦，枯水期越来越长，就算是雨季，松花江也可能会裸露沙洲。
就像曾经被大肆砍伐的山林。”
宋茉点头：“我知道，我学过。
宋茉在他犹豫的一秒钟用力抱住他，她搂住杨嘉北的脖颈，脸贴在他温热的肩膀、耳朵。
宋茉的手指压在玻璃上，怔忡地望着玻璃窗上自己浅浅不定的影子。”
“嗯，”杨嘉北说，“不过不太好玩，和其他地方的公园景区没什么区别。
宋茉坐在沙发上，握着那瓶矿泉水，认真开口：“我有没有讲过，我在北京干过一段时间炸鸡店的兼职？想吃点啥？
两国人民也再无往来。
哈尔滨工业大学，将航空系送给清华，将火箭导弹送给西北工业大学。
而在那之后的五年，中国努力提前还清所有苏联的外债。
“我不想死在你面前，我不想让你难过，”宋茉说，“杨嘉北，我——”
她声音哽住，好久，好久，才继续说：“我那时候想，要是我跟我妈走了，然后死掉，你只会觉得我是一个遗憾的前女友。”
“我那时候不是跟我妈走了吗？
就像大兴安岭的雪越来越薄。
倒不是怕她分手或一走了之……
而是，杨嘉北怕今后再见不到她。
工业发展总要有一定代价，森林，水源，空气。
她还爱她。”
杨嘉北摇头：“没有。
苏联撕毁签订的契约，不再提供援助，撤回所有在华专家。
宋茉转身，问杨嘉北：“你去过太阳岛吗？
它从不言语。
比如东风汽车，比如攀枝花钢铁基地。
就像源源不断，从东北运走的石油、黑土、钢铁。
这可是曾经人人都喝过的松花江。还没张口，杨嘉北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总要比，’我的女友’死掉了更好，”宋茉缓慢地说，“但我妈救下了我。
宋茉见到妈妈哭到崩溃的模样，看到妈妈给医生下跪磕头，看她丝毫不顾及颜面地哀哀求医生救她，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不能没有女儿，看她崩溃地将所有银行卡、钱都拿出，凑一张又一张的钞票……
好奇怪。”
宋茉说：“日记里写，那里有很多很多的白桦林。
因为老板不要东北人。
宋茉还有点发愣，杨嘉北去卫生间上厕所，本来开枪放完水就能走，他不，想了想，又去洗了个澡，刷了牙。”
宋茉摇头，她还不饿，就是有点渴。
石油、煤炭、木材、粮食、机械……都调配、低价输送到其他地区。”
不用问原因，宋茉知道为什么后来变了。
冬天的太阳总是来得如此迟，冬天里抑郁而自杀的人也会比其他季节更多。
曾经，同漠河接壤的那个国家，还叫做苏联。她像一只快要冻僵的夜蛾，小心而谨慎地依靠着小小的玻璃灯罩。
不想扑灭他炙热的火。”
现在宋茉这样，他不能走。”
杨嘉北说：“那是以前，后来砍了不少树——你饿不饿？
这些日记都已经有了几十年的历史。
还有课本之外的。
杨嘉北承认自己心思不够细腻，不过宋茉有感兴趣的事情是好的，他能察觉到她情绪的麻木和迟钝，钝到那些放空时候的眼神都能变成割肉的利刃。
以前的东北供应着几乎占据全国三分之一的钢铁，五分之二的石油。黑土地从不言语，它任人索取，哺育幼弟，伤口疮疤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但妈妈又会掏空自己所有的积蓄去救她，哪怕那时候妈妈已经快要一无所有。
宋茉慢慢地喝：“我看到日记里写，那边有大片白桦林，有很多鸟，还有松花江水……”
“都是以前，”杨嘉北坐下，他望着宋茉背影，“后来变了。
她只想要一点能够温暖落霜翅膀的温度。”宋茉低头，“其实，那个时候，我想死的。
杨嘉北洗澡很快，他看了那些厚厚的日记——杨嘉北也看了些，都是日常的杂事。
宋茉不知道如何评价这种难以平衡的母女关系，明明妈妈对她不好，不好到甚至会想出让她做一个器具，去偷偷做给母亲代孕这种违法、违背道德、违背人伦的事情。
留不住那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子女了。
她以为没有关系，她以为宋茉不会介意。那时候，中国和苏联还保持着甜蜜友好的关系，抗美援朝时期，苏联以半价向中国提供武器，之后，亦派来一些苏联专家来中国进行技术指导和帮助……
后来选择道路不同，亦分道扬镳。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共和长子，总要多负担一些责任，来照顾下面同样孱弱的弟弟妹妹们。最先发展重工业的也是东北，又还将自己一些汽车产业和钢铁产业拆分、输送给南方，帮助它们建起自己的工厂。
后来它老了，没有力气了，血管里的石油不再蓬勃，筋骨的钢铁水泥渐渐废弃，肌肉的黑土地被人一块块偷出去卖，越来越薄，越来越薄……
它老了。”
杨嘉北的脸骤然失去血色，他抬手，沉默不语，想要去触碰宋茉的头发、脸，他想要抱一抱宋茉，但又犹豫、迟疑，不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