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人们知道,后面的少女在跟着他们,可这个时候,它们遵从主人的心意,都不敢回头。
她已经伤透了卞翎玉的心,惭愧到不敢轻易戳破他摇摇欲坠的爱意。”
心如止水的殿下变得好凶,小竹人们不得不挣开师萝衣,回他身边去。”
他冷冷看她一眼。
师萝衣站在阳光下,慢吞吞说:“那我不跟着你,我也回家。
可是现在也不晚。”
少女抱着她的刀,像只可怜巴巴的落水小猫:“我无处可去,你不是要带我回不夜山吗?
当然,是师萝衣单方面在吵:“小气,我就只是玩一下,又不是不还给你。可这个时候,师萝衣死而复生,卞翎玉才不得不离开,就像他从未出现在破庙,也从未狼狈可笑地等她几十年。
师萝衣从未想过风雨招摇的六十年里,有人为她守着一盏孤灯,守到华发丛生。”他冷冰冰否认。
师萝衣只得松手,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山洞,这时候天还未大亮,好在雨已经停了,小竹人们跟着卞翎玉,陆陆续续走出山洞。
两人同行一路,不知是谁在拖进度,总之三日的路程,他们花了整整五日。
他只是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你,他如今一点都不好看,也不再是英俊无双的神明,世人多无知愚昧,以容颜定喜好,至少这个模样,不该出现在你面前。这是两辈子的记忆里,她都不曾见过的东西。”
他沉着脸:“随你的便。”
没有人会路过那样荒芜的地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师萝衣已经不忍拆穿他浓烈又卑微的爱意。
只要师萝衣陪着他,他失去的生命力,终归会一点点回来。”
“松开。
归队的竹人,总会被卞翎玉一巴掌挥开。
曾经是她不要他,而今,是卞翎玉再要不起她,也不会再要师萝衣了。但这样的相处,好过冷漠与无言以对。可如今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告诉她,他伤心了。也不知将来,小麒麟会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小家伙是那么可爱乖巧,是神族最漂亮的孩子。一定是平时你对它们不好,它们才喜欢我。
师萝衣隐约感觉到,体内的神珠消失,它化作一股希望的愿力。
卞翎玉本以为师萝衣跟了几步,就会离开,像她这些年对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
热烈的夏日,有种别与剑拔弩张的东西,在悄悄滋生。若她早一点回眸,早就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了。
神灵才能造物,创造出生命。”
卞翎玉紧抿着唇,脸色难看,自然不会与她争辩。
竹人赖在她身边不肯走,就像在昭示主人几十年不曾说出口的心思,卞翎玉不得不呵斥它们:“滚回来!她只会警惕他是否又在做什么坏事,确认他的无害,就会离开。”
“没有。
而殿下也选择了放手。
若师萝衣没有醒来,再过两日,他们就能抵达不夜山。
见师萝衣盯着自己的银发看,久久不语。
有时候是小竹人掉队了,卞翎玉的东西,走着走着,就到了师萝衣怀里。卞翎玉推起轮椅,眸中死寂,朝山洞外走去。
师萝衣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就像一个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
被她捉住的小竹人,恨不得在她掌心撒娇,她见之心喜,又难免想起梦境中,自己和卞翎玉生的小麒麟。
他终于忍不住,冷声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但这条回家的路,令她心尖温热。
若是曾经的师萝衣,必定在心里责备卞翎玉的古怪脾气。
师萝衣起身,拎着裙摆追了上去。
她在看他身上时光留下的痕迹,这些尽数彰显着她六十多年来对他多残忍,哪怕她这些年留在他的身边,分享给他神珠的气息,他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师萝衣撇了撇嘴。这些神灵创造出来的生命,在师萝衣神珠的影响下会好受许多,而且她身上真的好香,它们就待了一晚,逝去的生机,仿佛慢慢回来了,但没竹人敢主动亲近师萝衣。
路过师萝衣时,她下意识捉住了卞翎玉的袖子:“你去哪里?
那些曾蒙蔽师萝衣双眼的东西,就像雾被吹开,被她忽视一生的爱意,赤-裸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阳光一点点出来,笼罩在他们身上,两人一前一后,师萝衣发现,此处很眼熟,原来已经离不夜山很近了。
叛徒委委屈屈。
卞翎玉沉默着,一直往家的地方走。”
两个人走走停停,师萝衣偶尔会感兴趣地摸一摸他的小竹人。
她终于意识到,前面的人,是在为自己敛尸,带她回家。
六十年的时光,他再也没法继续等这个人,他再也不会再靠近她,他的归途,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将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留给了她。
可她跟了良久,在路过一片荆棘时,不等小竹人们去清理,刀修少女拔刀一挥,帮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当她愿意回头,心魔消散,卞翎玉也能食爱而生。
“可是你从破庙……”
“路过。真好,这是一颗他给她的后悔药。
就像卞翎玉悄无声息回来的生命力,他的银发,竟然有几缕重新变成墨色。然后两个人总能隔着老远,吵上几句。当她满身泥泞地回到家,垂头丧气害怕被责骂。
它们都知道,这个少女从来没爱过他们的麒麟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