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百年老村

第133/257章

  淳安牵着她顺着红毯往上走。”

  国公爷闻言乍然一种钝痛袭上心头,眼神黯淡地垂了下去,沉默半晌,方才哎了一声。

  宁晏带着碧萝来到通州西北角一块平原,这里建有大大小小上百家工坊,其中最大一家便是宁晏所筹建的秘瓷工坊,旁的商户挣了钱便回老家置办庄子和奴仆,等着养老,宁晏却没有,她反而将银子继续投进去,扩大工坊规模,现如今这家瓷坊的瓷器已远销南洋西洋,蜚声海外。

  国公爷收到回讯,由衷夸赞这个儿媳妇明事理,如今她备受尊崇,丈夫体贴,儿女孝顺,都是她该得的,又以探病为由入宫拜见皇帝,顺带跟皇帝发了几句牢骚,

  “您老人家病得可真不是时候。

  宁晏坐了下来,看着兴致勃勃的依依,感慨万千,依依如数家珍跟宁晏介绍这些玩具,燕翎打朝堂回来,远远瞧见温婉的妻子坐在东厢房的窗口下,他好奇迈过去,隔着薄薄的纱窗瞅了一眼,顿时扶额,大有将女儿按回宁晏肚子重造的冲动。

  二人是当年潜邸时一路风风火火杀过来的兄弟,一个行将就木,一个垂垂老矣。要不你替朕躺着试试?

  这回是三十整寿,国公府遣人来询问如何操办,宁晏摇头拒绝,燕翎刚升任内阁首辅,她便大张旗鼓办寿,过于招摇,再说皇帝身子不好,她岂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寿,这也是她躲来通州的缘故。

  宁晏无语凝噎,

  她最大的烦恼大约是挣了这么多银子,却无人帮她花。”

  宁晏目光被遮挡,只看清面前有一片朦胧的红光,她习惯一切尽在掌握,还是头一回面对未知,疑惑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燕翎将药碗搁在一旁,颇有几分耍赖,“舅舅,我自进入内阁,就没歇过,就盼着当了首辅,跟程阁老与施阁老那般,事儿撂给底下几位群辅,自个儿游手好闲过日子,告几日假怎么了,我还要当一回新郎呢。

  宁晏莫名觉得,这份热闹也属于她。

  宁晏上午在百肆巡查,下午回到市舶司,她收到一些海商的信笺,说是朝廷通关手续过于繁琐,有些货物堆在船上还没来得及入港便坏了,宁晏犯愁如何说服朝廷削减市舶司的职权,只留下收税一项,这会面临很大的阻力,朝廷那些循规蹈矩的老头子怕是不会答应,但这么做,能大大提高海贸的效率。

  经过数年积累,当年星星之火现已燎原,甚至还有不少西洋人在津口定居,依依还跟着那些夷邦人学了几句夷邦话,听得宁晏直呼有趣。

  宁晏见女儿跟打了劫似的,哭笑不得,“你这都买了些什么?

  换做旁家,怕有功高震主之嫌,但国公爷一直很巧妙地维持着平衡,朝中有难时,燕家挺身而出,待功成后,一不揽功,二不招摇,论为臣智慧,国公爷首屈一指。”

  宁晏听到熟悉的嗓音,眼眶微湿,十多年过去,那人依然一身火红的劲装,昂然立在晚风中,她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眉目鲜活如初。

  别苑建在半山腰,从最底下的地坪往上走,沿着白玉石阶到了当中的月台,听到了崔玉和夫人在拌嘴,程毅夫妇和淮南王世子夫妇均在,一伙人不知因何起哄,都在笑话崔玉。”

  皇帝顺手操起手中一串小叶紫檀砸在他脑门,“晏姐儿哪里亏待你了,你要纳妾?”

  皇帝气得将他赶走。

  七月二十八日清晨,天空万里无云,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晨起空气明净,细细的花枝在朝阳里伸出懒腰,露珠顺着花瓣滚落在地,石径沾了一片阴湿,边角还缀着一圈苔藓。”

  如霜悄悄躲在碧纱橱里,只等着碧萝将宁晏引走,她立即张罗一众婆子丫鬟,开始布置喜房。”

  原来依依在街上将人家灯谜全部猜中,又扔了几回梭镖,不仅得了宝贝,还挣了银子。

  骤然踏上最后一道台阶,淳安与程夫人同时松开了手,

  “好,你可以摘绸布了。”

  皇帝听了心中千回百转,眼眶稍稍湿润,“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些,太后临终嘱咐我照料他们夫妻俩,我如今也快不成了,往后都托付给你。

  夕阳如锦毯华丽地铺在海面,海天一线,一轮火红的圆盘挂在天际尽头,无边的浩瀚倾轧过来,衬得人特别渺小,宁晏裙带当风立在码头观赏片刻,招呼碧萝道,

  “咱们回别苑。”

  宁晏提着衣摆小跑过去,扑在淳安怀里,“你怎么来了?”

  茜茜揉着腰笑道,“婶婶,我带着依依去买簪花,依依不喜欢,说是去隔壁书铺瞧瞧,待我买完簪花追上去,哪见她的踪影,我逛累了,只得先回来。

  看来只能指望未来儿媳妇。”

  淳安与她拥抱片刻,迫不及待拉着她进入马车,先扶着她坐下,再将一红绸遮住她眼眸,“你今日什么事都甭管,就乖乖听我指示。”

  燕翎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将那串紫檀捡起来递给皇帝,“您省着点精神,回头给我备新婚礼物。

  “淳安!”

  宁晏要去探望如霜,碧萝只说不许,

  “姑姑有些咳,交待不能让您过去,怕过病气给您。”

  国公爷已兜了底,皇帝自然不会怪他,嗤笑了两句,“你这首辅没当两日,便要告假数日,也不怕百官弹劾你。

  周老头求到她跟前,让她牵线搭桥,宁晏笑而推拒,听着那给周老头伴唱的莫不是盛嫂嫂,老来做个伴也极好。”

  国公爷叹气,“若臣能替您,那臣愿意现在躺去棺材里,换您长长久久活着。

  宁晏身子轻晃,立即抬手将遮眼的红绸给扯下来,模模糊糊的视线中立着一道清隽的身影。

  燕翎当年建了一家善堂,专纳孤儿,宁晏在通州开作坊后,便从孤儿中遴选了出色的少男少女当管事,碧萝便是其中之一,“如霜姑姑早起不适,怕是不能陪着您去商肆,待会奴婢陪夫人去吧。”

  依依以为母亲责怪她花了银子,她将兜里银票掏出来递给宁晏,

  “娘,我没有花您的银子,我还挣了银子回来。”

  宁晏等到日落也没等到依依回来,正要打道回府,却见小姑娘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囊,怀揣一堆七七八八的玩意儿,兴高采烈回到明宴楼门口。”

  国公爷露出苦色,“还不是我那儿媳妇,初嫁当夜丈夫不圆房,持家这么多年,也没正儿八经办过寿宴,今年是她整寿,臣原先要给她热热闹闹,她倒是好,早早躲去了通州,说是您身子不好,叫她和翎儿挂心,没心思过寿。

  依依一早去了通州书院旁听,燕翎跟衡哥儿还在京城,云旭捎来信说是父子俩大约晚上赶来用晚膳,宁晏也就不着急,早起采了一捧新鲜的花枝插在梅瓶,丫鬟碧萝迎过来,替她接过花瓶摆在书房的高几,搀着她入厢房用早膳。”她抬手要去摘眼前的绸带,被程夫人给按住了,“可别摘,现在还不是摘的时候。

  “难得哥哥嫂嫂们前来捧场,是我待客不周。”

  “给你梳妆打扮,让你好好当寿星呀。

  那人穿着一身一品仙鹤补子绯红喜服,玉色的革带,七梁的官帽两头系着大红的绸花,这是新郎官的装扮,宁晏乍一下只觉有趣,淳安等人已不知不觉离去,正厅的屋檐下,只剩他们夫妻二人。依依偶尔调皮时,会用学来的夷邦话骂衡哥儿,衡哥儿一无所知,还乐呵呵凑过去问,是不是在夸他英俊潇洒。

  宁晏身不由己,“你们可别闹过分了...”磕磕绊绊上楼,只觉脚下每一步都很不真实,

  大家只管拥着人往上送,一路说笑,将宁晏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东边院落传来隔壁周老先生的唱腔,自宁晏搬来别苑,与周遭临坊相处极好,周老先生平日里爱钓鱼,他妻子早逝,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嫁去京城一商户家,他整日闲来无事,哼几句戏腔,垂钓自娱,他看上了西边第三家的盛嫂嫂,盛嫂嫂丈夫战死边关,她寡居在家,周老头时不时往人家跟前晃一晃,拎两条鱼,抗几斤米,再抱着一篓子鸡蛋送过去,盛嫂嫂无动于衷。”

  皇帝气顺了,重新躺回去,“你这又是遇到什么事,来朕这里抱怨?”

  淳安的嗓音里藏着雀跃,越发让宁晏犯嘀咕,左不过是借由她做寿热闹一回,随他们去,淳安带着两名手巧的宫婢,给宁晏换裳描妆,夕阳西下,天幕犹存一丝绛色的云彩,华灯初上时,马车徐徐抵达别苑,她眼覆着绸布,被搀着下来马车,眼前模模糊糊,什么都瞧不清,四周布满嘈杂的人声,宁晏一片茫然。”

  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市舶司前的广坪,一人当先从马车跳了下来,张扬朝她招手,

  “晏儿,快些过来!”

  皇帝听了这话,气得坐起半个身子,凶巴巴瞪着他,“你以为朕愿意病?

  耳畔间有悠扬的笛声,清越的笙箫,落英随着暮风簌簌扑下,到处弥漫着欢声笑语,没有过多的喧哗,好似这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席。

  这一去便是一月,眨眼快到宁晏生辰。

  国公爷离开后没多久,燕翎过来探望舅舅,亲自给他老人家侍奉汤药,比儿子还尽心,最后又跟他告罪,

  “舅舅,我要跟您告几日假,晏儿三日后生辰,我想去通州陪陪她。

  宁晏夫妇:“......”

  通州建立市舶司后,朝廷便在津口开了一家造船厂,这里集结了大晋最出色的造船匠师,宁晏干脆带着女儿去到通州,让依依开开眼界。

  依依根本不知父母所想,这一晚上先把那艘大帆给拆了,数日后,她寻到国公府后罩房的木工,打算让木匠伯伯们帮着她造一艘更大的帆船。”

  她与淳安一左一右送宁晏往台阶上方去。

  回到明熙堂,依依把她的宝贝抱去厢房,一样一样摆整齐,最瞩目的要属桌案上摆着的那艘木船,再扫了一眼地面,哪有什么花儿朵儿的,不是书册,便是一些雕刻的玩意儿,更有不少用卯榫搭建的木制阁楼,还有千工球,七巧板,九连环,以及不知哪儿寻来的一副古象棋,琳琅满目,无奇不有。”

  山岚自两侧的层林里涌上来,仿佛要穿过脚底,将她载去他处。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