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种源自母亲的直觉。

　　她实在很伤心，眼泪顺着面颊哗哗直流，不一会儿就把衣襟打湿了。

　　师雁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伸手在她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打两下，又将被子裹好。

　　听得人越发心酸。

　　“既然你来了，我的飒飒想必已经去了。

　　她干脆往旁边挪了挪，靠在墙角，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想接下来的盘算。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呼啸的西北风尖利地嚎叫着。”师雁行叹了口气。

　　看刚才的反应，江茴应该很爱长女，既然如此，对方的身体被一个无名幽魂占据了，她又为什么表现的这样……相对来说比较平静呢？

　　“没事。

　　声响所到之处，点点昏黄的灯光也从各家各户窗内透出，将浓重的夜幕戳出一个个明亮的窟窿。

　　难怪。

　　江茴独自坐在炕头另一角，黯然神伤。

　　如果说开口之前心里还存着三分侥幸，那么这句回答已然彻底粉碎了最后一点念想。”

　　此言一出，江茴的眼泪掉得更凶。

　　早在叫魂之前，江茴就担心出现这种结果，所以一直就留心着。

　　师雁行终于沉沉睡去。

　　随着第一声鸡鸣炸开，整座村子都迅速苏醒过来。”

　　对上她目光的瞬间，江茴再次意识到：这确实不是自己的女儿。”

　　即便如此，江茴还是本能地想去关心。

　　中间江茴忍不住频频往师雁行脸上看来。

　　凌晨师雁行一睁眼，江茴心里就打了个咯噔：

　　这样陌生的眼神……

　　她不死心，又细细观察了一日，一颗心也渐渐凉透了。

　　听她这么一说，江茴的眼里就滴下泪来。

　　师雁行含糊应了声，下垂的视线落到胸口：

　　那里趴着一个“妹妹”。

　　这，这是她女儿的脸啊……

　　“你，你困了吧？”师雁行倒不讨厌这种感觉。”

　　显然，这是个极其善良的女人，并未一味沉浸在女儿失去的痛苦之中，竟还能分出注意力来关心陌生人的安危。

　　老实讲，师雁行现在很累，很想睡觉。

　　但太多疑点和违和的地方，又让她没办法安心入睡。

　　江茴点点头，些微得到了一点安慰。

　　所以短短一日就断定了？

　　当时的感觉很难形容，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须臾一瞬，冥冥之中，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就本能地往前走，然后一睁眼，就已经在这副身体里了。

　　也就是说，打从自己醒后没多久，这人就已经怀疑自己并非原主。

第2章 铁锅炖公鸡

　　在古时的农村，唤醒你的不是第一缕晨曦，而是鸡叫。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白天黑夜拉扯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认不出！

　　“没什么破绽，只是我就觉得你不是她。

　　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些后怕。

　　她的女儿真的死了。”

　　江茴已经穿好衣服，下地摸过油灯点上，橙红色的火苗立刻驱散了黑暗。

　　她有些无措地张着两只手，结结巴巴道：“你，你身子还虚，先睡吧。

　　师雁行骤然惊醒，“嗯？

　　只是因为这个？

　　而她们的父亲不过是寻常农夫，大字不识几个。

　　这具身体在她穿越过来之前就病了很久，又发高烧，这会儿虽退了热，但身体还是软绵绵的。”见师雁行竟已坐着睡着，江茴脱口而出。

　　“鱼阵太黏你了。

　　不过穿越而来的师雁行和原主虽然同名同姓，性格和行为方式却天差地别，为防露馅，她今天特意没有做出过多言行，没想到还是瞒不过。

　　正如师雁行在记忆中看到的那样，这原本是个普通的四口之家，男主人平时做些木工，闲时种田，虽没有发大财，一家人也算衣食无忧。

　　如此种种，才让她没有对自己这个外来户产生敌意。

　　尖利的鸡叫夹杂着狗子们起哄般的狂吠，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

　　况且她上辈子是寿终正寝，估计这会儿骨灰都下葬了，回也没处回。

　　于是她试了。

　　没听过的人可能永远都无法想象那种穿透力，进而疑惑小小的躯体内怎能迸发出如此磅礴高亢的能量。

　　首先，眼前这个妇人，也就是原主的母亲江茴的反应很不寻常。

　　名字都是江茴取的。

　　师雁行闻言有些错愕，沉默半晌后，很诚恳地说：“抱歉。

　　她又抹了一回泪，竟问：“那你被我……你的魂魄被我叫来，你的身体怎么办呢？

　　不曾想两年前男主人大病一场，积蓄花光了，人也没了，自此之后，娘仨过得分外艰难。

　　看周围陈设和家中另外一大一小两名女子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古代，虽不知具体是哪个朝代，可夺舍这种事，总是骇人听闻。

　　江茴读过书，甚至私下还为长女启蒙……昨天与自己交谈时，说话也颇有条理。

　　江茴又看了她一眼，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已经努力向记忆中的原主靠拢，不料竟还是被看出端倪。

　　江茴自顾自哭了一场。

　　坦白之后的夜晚异常平静，师雁行抵挡不住困倦，抱着纷乱的心思闭目躺下。

　　然而没抱动。

　　师雁行一边听，一边照着接收到的记忆比对，一来看对方有没有说实话，二来也是查缺补漏。

　　江茴刚没了丈夫，不想再失去长女，就想起曾经老人们说过的叫魂，决定冒险一试……

　　“之前我就听人讲过，此事风险极大，很有可能叫来……可事已至此，我不试一试怎能甘心呢？

　　“你醒啦？

　　穿越这种事，一次已经匪夷所思，她不认为还能有第二次，指望睡一觉回去是不成了。”

　　江茴泣道。

　　江茴稍显尴尬。

　　毕竟以后她大概率要以全新的身份生活，瞒不过亲娘没办法，但一定得瞒住外人。

　　她睡得并不安稳。

　　况且到底占了这副身体，让她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顺带着帮忙照顾下原主的家人，也算分内之事。

　　也许憋得太久，急需倾诉，哭完之后，她就断断续续把事情原委说了个大概。

　　原身为了贴补家用上山砍柴、摘野菜，结果不小心掉到河里，发了高烧，一连烧了几天之后，没了呼吸。

　　原来如此。

　　左右已经摊牌，她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上辈子，她并未享受过多少父爱母爱，也未曾结婚生子，所以并不太明白这种所谓的血缘直觉。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不过才十二岁，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记忆中的行动轨迹和生活内容单薄得可怜，师雁行只简单扫了几遍就记下来。

　　为什么？

　　两个名字皆有张扬大气、自由高远之感，与周围几个村落的女孩儿们“丫”“娘”“香”胡乱凑合的名字，十分格格不入。

　　重活一次固然可贵，但如果代价是杀死别人，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躺在炕上的女孩儿确实醒了，可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醒来的不再是江茴的女儿。

　　唔，好沉重……

　　感觉要窒息了。

　　尚未完全结束的梦境汲取了新素材，迅速变幻，最终演化为一只从天而降的巨大公鸡落在师雁行胸口。

　　一天观察下来，江茴对自己并没有太大敌意，只是很失望，很伤心，甚至还有点儿意料之中的意思，却没有多少自己预料中激烈的排斥和惊慌失措。

　　弄明白始末后，师雁行也跟着松了口气。

　　师雁行睁开眼睛，“你不关心女儿的去向吗？

　　能重活一次，她很感激。

　　飒飒，大雁凌空之态；

　　淙淙，游鱼击水之姿。”

　　这话说的，师雁行越发糊涂。

　　睡梦中，她依稀听到低低的啜泣声，过了会儿，似乎有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也就是说，在自己穿越过来之前，原主就已经死亡，而江茴明知有这样的风险，却还是冒险一试。

　　师雁行恍然大悟。

　　但她又实在很克制，生怕吵醒小女儿，连抽泣的声音都像是从心肝脾肺里挤出来的。

　　说起来，长女师雁行，乳名飒飒，次女师鱼阵，乳名淙淙。”江茴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抱。

　　小朋友的手死死抓着师雁行的衣服。

　　一时间想得太多，本就没康复的师雁行有点头晕。

　　师雁行将醒未醒之时，隐约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万一自己的女儿没救成，反而无端害死了他人可如何是好？

　　接下来，谁都没再主动开口。

　　“我也已经死了。

　　她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睛。

　　待女童重新陷入沉睡，这才压低声音道：“是我哪里露出破绽了吗？

　　而且现在回忆起来，之前几次自己与她对视时，对方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

　　师雁行醒来后，江茴不是第一时间完全心无芥蒂的上来关心，而是站在炕边，眼底怀着一点点质疑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