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低垂的面庞抬起来,眉目终于有了几分舒展,朝他点了点头。
长风在案上头也不抬,将一本诏书仍给了匆匆赶来的司徒陵。
“有一回,宫门即将下钥,我们在京郊玩疯了忘了时辰,你可知,你最后是怎么回宫的么?
当年,身为公主的她,怎样千方百计求他带她出宫。
“你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凉州,苦心经营的河西军,难道甘愿如此放手?”
司徒陵沉吟片刻,抬眸道:
“所以,圣上素来知晓你对清河的情,是借着思念帝女之名,要她入长安,实则是要利用她控制你,进而控制河西。她可知晓?他看不得这样的眼神,努力地扯了扯嘴角,宽慰她道:
“现在不记得了也无事,总会让你想起我来的。神武门的宫漏年久失修,守门禁军全靠月影辨别时辰。”司徒陵怔怔地望着他高阔的背影,一时间诸般滋味在心头滚过。”
“有时候,我倒希望,她不要想起来,让日子就这样过去。
他心念着,就算她永远记不起来和他的过往又如何?
长夜漫漫,门外男男女女的嬉闹之声不绝于耳。
而那年随父入京面圣,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又如何一次又一次地瞒天过海,把兵家上的计谋手段全用在了偷渡她进宫出宫这件事上。直到他念出:
“……朕思爱女甚,感其为国辛劳,特令清河公主还朝,入长安觐见。圣上怎会突然要召她回长安?”
长风五指蜷成拳,猛击了一下案头,厉色道:
“我不会让她回宫的。在这最不合时宜的地方,他心满意足地就这样拥她入怀,将青涩的墙头马上之事说得津津乐道。”长风背手立在那面篇幅巨大的大唐西北舆图上,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口吻。待我收复甘凉十一州,届时我便辞去河西主帅一职,自请入长安,以消减圣上忌心。他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了一句:
“清河的失忆之症还未见好,长风,你一定很辛苦吧。所以那日,我放了满城的烟花,挡住了月光,让你赶在神武门关闭前入了宫……”
少时心无挂碍,更无甚国仇家恨,诸如此类的趣事众多,是他们此生中为数不多的欢愉时候。
她曾经为失去记忆的他所受的苦,若是他也能如此走一遭,即便是命运降下的酷刑,倒不失为另一种意义的并肩同行。司徒陵入内的时候,长风正在案前批阅公文。”
“长风,你这是要抗旨?”
当初,她既能不远万里,让他恢复记忆,将他从深渊中解救出来。
直到,一封长安来的诏书打破了宁静。抬手照常勾了勾她的鼻尖,笑道:
“清河可喜欢甘州?”
见司徒陵眸光垂了下去,兀自缄默不语,显得心思沉重,长风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案牍上。
之后一连数日,二人游荡在甘州城内城外,如少时一般,度过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时光。他一手扣着案头,侧面看不出情绪,道:
“圣上素来疑心深重,当初默许我从陇右崔氏手中夺回凉州,重掌河西军,不过是为了掣肘崔氏,恐他一家独大,利用河西平衡西北局势。”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下西北初定,圣心思返,亦不足为奇。
袖中的双手渐次收紧,他的目光从那封精心写就的聘书上收回,深吸了一口气后,被诏书搅动的纷涌心潮终于缓和了几分。”
长风浓眉紧锁,缓缓起身。”司徒陵“啪”地一声阖上诏书,惊道:
“诏书上的意思,是要清河回宫?”
“不错。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亲卫的低呼:
“哎,公主殿下怎会在此?”长风低垂着头,自嘲般笑了一笑,淡淡道,“清河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公主殿下,将军正在议事,您不能进去……”
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清河怎会任由你作此决定?
可惜,彼时和此刻的欢愉,都不过昙花一现。今后只要岁岁良夜相拥,此生也算圆满。待我打下余下的甘凉十一州,清河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再也不分开,可好?我们之间的世仇,好像可以就此消散。
想到此处,他低落的心沸腾了些许。
长风将她搂入怀中,贴着她的额头低低道:
“甚好。你打算如何?”
司徒陵上前一步,立在他面前,神容不禁凝重起来,道:
“可现下河西军不过刚起步……你是说,圣上便已动了戒心?”出人意料地,长风摇了摇头,倏然唇角微勾,噙笑道:“她失忆的这段时日,反倒是我近年最为开怀的日子。她不是清河公主,只是我一人的李清河。
女子一袭白衣,身姿欺霜赛雪,散落的乌发未着珠钗,玉容沉定,款步走了进来。”
“错了。
屋内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愣在那里。”他面容平淡却坚毅,从司徒陵手中夺过诏书,扔回了案上,一字一句道:
“她,绝不能再成为任何人的筹码。”
似是被他温柔的笑意所感染,这一回她虽没有给他回应,却也没有抗拒他拥着她,默不作声地任他轻抚她的后颈。”司徒陵一震,睁大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压低声道,“这是问斩抄家之罪啊。
长风望着眼前疑惑不解的女子,从她晶莹剔透的眸中看到了一丝乍现的愧疚和亏欠。余光见他一看到封上的红泥御印便面露犹疑之色,淡淡令道:
“看。”长风眯起了眼,在房内踱着步子道出了他的思量,“陇右是河陇侯崔嗣入朝为质,河西,必然也需要一个质子在长安,圣上才会安心放权。如今,他为何就不能让她回忆起来?”
“自她忘记了过去,我倒觉得和她在一起少了很多负担。那是怎么回的?”
“宫门下钥,非圣上口谕和紧急军情不得再开。”
司徒陵这才打开缣帛一看,目光在黄麻纸间移动时,眉头越皱越紧。”
闻言,司徒陵喉间一涩。反正她不记得,我心底的恨也可暂时放下。甘州已为我打下,重归大唐。
那封被他扔回的长安诏书下面,压着一封玄缎为底,赤锦为面的绢书。
白日碧空下,策马在胡杨林中奔腾,在无垠的塞上牧羊放马;夜里同放天灯,见融融火光在荒原上缓缓升起,飘向幽幽天际。
案旁立着一樽珍奇异兽镂雕的香炉,烟已熄灭,香灰仍散着清气。
“她已不记得我了。”
“那日接近冬至,宫门将要下钥时已是天黑。
***
一月后,凉州都督府的书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