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都是来儿子我婚礼,为我崔氏喜事道贺的贵客啊?”
“内宅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下。
他恨么?我没听清……”许泽玉心下窃喜,不动声色了回眸望他,语笑嫣然。一双星目露鹰隼般狠戾之色,神色依旧淡淡,摆摆手道:
“只可惜,张恪这颗棋,是我的。”
早已埋伏在院中的几个带刀侍卫将一群宦臣团团围住,为首的一把拎住张恪绯色的衣襟,将他重重扣在树干上。”
许泽玉心下痛快了些许,心想着清河还在门外把风,催得紧,现下还是不跟他再玩闹了,于是飞快地替他解开了束缚的绳结。”崔嗣突然嗤嗤地笑了起来,疯疯癫癫地指着远去的他,意有所指地想要挑动起他心底深埋的潭水。”
“崔嗣,你这是要谋逆?”
“早知道,就该把你捆得死死的。
“你……”崔焕之狡辩不得,借着外头的灯火瞄到了她腕上捆绑的红痕,背过身拂袖道,“你快回去歇息,兹事体大,由不得你胡闹。
陇右三万兵马,加之河东三万精兵,是不足以撼动长安,但此刻大小节镇的将帅齐聚一堂,性命皆在他手,兵力恐有二十万之巨,已足以千里奔袭,直取京城。”
喧哗骤灭,全场静默,寒蝉仍鸣。”
长风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笑意,也不回头,径直离开,向长廊走去。
崔嗣不仅要脱离长安的控制,更想要借机拉拢在场所有领兵的节度使一道,借斩杀宦臣之名,行谋反之举。”
“没有我,谁来救你?”
许泽玉见那道挺拔的人影一下子消失在了重重夜色中,不见踪迹,心中本是懊恼,又被她此句哄得,心中如有层层涟漪荡漾开去。府兵们纷纷为他让开了路,无一人再敢拦他。可若是见死不救,形同与我一道谋逆。”
“你……门都没有。
已行至长廊尽头的长风闻言,轻叹一口气,闭眼片刻,缓缓回身,对僵立在那里的崔嗣道:
“崔嗣,我已破了你的局,你已孤立无援。
崔焕之脱身,将手臂上的绳索甩开,深呼一口气,一面斥责道:
“你出来做什么?
起初,怎么能不恨。
长风微微侧身,看到背后不知从哪里窜出几十名崔府家仆,手上托着各式果脯果盘,挤入了长廊内。”崔焕之思来想去,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还是以大局为重。他日圣上降罪,必有你们一份。
好阴毒的计谋。”
“呯嗙”一声,崔嗣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他怒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可是有一个人,踏遍千山万水,历经劫难,将他从阴诡地狱里救了出来,还以孱弱不堪的身体与始终如一的真心赎了罪。
崔嗣阴笑一声,转了个身,青白的鬓角在庭院中幽暗的廊灯下一闪而过,他扫视了一圈手已按在刀柄上的众人,指着挣扎不已的张恪,幽幽道:
“你们若是有人想要救他,即刻斩杀。”
“你杀得了一人,你杀得了我们所有人吗?”
崔焕之一字一句道:
“阿耶,河东许氏已听到风声,收走三万精兵了,我们已无后援。我乃是圣上亲派,你这是对圣上不敬!”崔焕之形容尴尬不堪,看着她耀武扬威的模样,恨不得当下啐她一口。
众人未来及惊呼,一支迅疾的利箭从不知何处飞来,闪电般一晃而过,最后毫无偏差地牢牢刺中了张恪的咽喉。
行至长廊过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府兵已拔刀出鞘,一时间庭院内刀光剑影,亮如白昼。”
“长风亦在那里,他会助你一臂之力。
长风朝向身旁静候的宁远,对他低声嘱咐了几句,随即亦跟了去。”崔焕之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敛衽向长廊飞奔而去。
***
长风回到了喜宴上后,还未饮下一口酒,便听堂前一阵鸣锣敲鼓。
此刻他只得忍气吞声,垂着头,用极轻的声音道了一句,“娘,子……”
“夫君唤我什么?”崔焕之回身,望见清河走了过来,对他道,“泽玉虽已将他阿耶劝服了,但是他收兵仍需时间,毕竟那三万精兵本是在崔嗣手里。你只需照常出了这个门,你仍是河陇侯,陇右崔氏仍是西北大族,崔焕之仍是陇右军统帅,而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今日,我萧长风伺机诛杀张恪,乃我一人所为,与在场诸位无由,更与谋逆之举无关。”许泽玉白了他一眼,双手抱臂挡在他面前,高傲的下巴微微抬起,道,“没有我,你的事儿可办不成。”
义愤填膺的将军们纷纷拔刀而起,围成了一堵人墙,与庭中的府兵拔刀相向,剑拔弩张之势,一触即发。
众人听闻此天降异象,交头接耳间,纷纷跟着崔嗣离席走去。
“大胆崔嗣,你要做甚?
“哼!”
“圣上不仁,听信谗言,我等长期被阉党压制一头,我忍辱负重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千载难逢的机遇。
血花在刹那间喷涌而出,飞溅了崔嗣一脸。禁军进退不得,被湍急的人流卡在了长廊尽头,入不了庭院之中,只得远远望着石榴树下窜动的人头。”
“萧长风,你说什么?清河拉住了她,说道:
“你若去了,会让他分心的。
“萧长风,你河西萧氏世代忠良,你阿耶却落得如此下场,你竟然不恨么?
长风掸了掸白袍袍角上染上的几滴血渍,不悦地皱了皱眉。”
崔焕之从人群中趔趄着奔出来,飞扑到崔嗣眼前,死死拽紧他执刀的袖口。此景百年难遇,特请诸位与我一道前去观赏天露,观者亦有延年益寿之效。张恪为我所杀,与他人无关,更是与你毫无利用价值。
崔焕之不甘心地抿了抿唇,压低声音:
“娘子……泽玉。他拱手对目瞪口呆的众人道:
“诸位,我与张恪有私人恩怨。可你若是执迷不悟,还要再动手,于当今天子,何来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阿耶,你是要葬送儿子一生么?”崔嗣面露异色,快步追了上去,见他忽然停住脚步,朝夜空中吹了一声口哨。他从未令我失望。
张恪一句遗言都未出口,便已垂下头,瞬时没了气息。”
“萧长风,你,你……”崔嗣恍然大悟,他的局已全然被眼前这个白袍少年所破,没有了张恪,他便没有了挟持众节度使的缘由。……”
崔焕之重声道:
“阿耶,你自小教我,忠孝仁义。他亦问过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低垂螓首,双手绞着垂下来的绢丝披帛,低低道:
“我就是担心他……”她望着清河,杏眼明亮,如盈盈水波,道,“哎,你那夫君也去了,你不担心他么?亡妻清河公主曾为此人所害,此仇不共戴天。
崔嗣猛地甩开他的手,怒喝道:
“你这逆子……来人给我押下去!”清河道,“他将一众宦臣和节度使宾客引至树下,必是要借此机会,一网打尽。
众人哗然。”许泽玉追了出去,不依不饶地围着他转悠。”
“怎么选最才是上上策,你心中最是清楚不过。你就是舍不得我受苦。今夜危险,给我好好在房里待着去。”他挑着眉,掠过崔嗣犹疑的目光,直向被抵在树干上的张恪而去。
崔嗣举杯对宾客道:
“今日小儿婚宴,幸得诸位赏光前来。由此,将走在最前头的宦臣和一众宾客与禁军在逼仄的廊下隔绝开来。”
清河“嗯”了一声,望着眼前且喜且怯的崔家新妇,道:
“我信他。杀人诛心,何来仁?
长风走上了长廊的台阶,身后是一片阴森森刀光闪过的掠影。
喜宴结束,正席开场。
“清河跟我说了,你给我绑的本就是活结。”当中有宾客大声喝道。
人群中的长风兀然笑了一声,开始鼓着掌,向石榴树缓缓走去,在崔嗣面前立定,道:
“崔嗣,我倒是小瞧你了。
“哎,哎,别走。你若是对他们动手,哪怕你最终夺了天下,儿子今后,如何在世人眼中立足,如何在巍巍青史上留名?”
崔嗣一惊,向后趔趄一步,面色发白,道:
“你说什么?难道要用府兵玉石俱焚么?”崔嗣冷笑一声,朝着面色已然大变的宾客道,“众节度使今夜在此见证,我要当着诸位的面,即刻斩杀这阉人,以清君侧。挟持宾客,何来义?”“萧将军是为我们解围,你敢动他?说来极巧,我崔府院中有棵百年奇树,今夜忽降下甘露,乃天降祥瑞之兆。府兵见主子如此,面面相觑,也如刀柄烫手一般迫不及待地扔掉了刀。”
“泽玉不愧为将门之后,若非她死命拎着他阿耶的部下勇闯军营,此事怕是就此覆水难收。
通过内宅的长廊下,狭小的走道间接踵摩肩,挤满了人。我以为你不过是想回陇右安享天年,没想到你竟还有那么一出戏,真是谋算得一手好棋。
“崔嗣,你不要欺人太甚!”“是啊,老子领兵十余年,最近不得你这种阴谋诡计,你敢对河西动手,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是又如何?
崔嗣双眸猩红,目眦欲裂,热血涌上头顶,赫然拔刀,正要下令,忽闻一声:
“阿耶,不要一错再错了。”张恪慌乱中,紫金冠都掉在地面,一头乌黑的假发被扯落下来。于崔家祖先,何来孝?”
“多谢。”许泽玉敛起垂落的披帛,轻飘飘地迈开小碎步,转身欲走。”
“现下,就看你的了。他们虽本是无心谋反,可已是势如骑虎,进退两难,一时间无人敢动。
待人到齐,崔嗣立在石榴树下的阴影中,忽然拍了拍掌,高声道了一句:
“来人!
许泽玉见状想要跟着。诸位可自行离去。长风缓步走在最后面,身后就是宦臣此次带来的两列铁甲禁军。”
语罢,崔嗣引着宴席最前头的宦臣张恪起身,步入堂后内宅。”
崔焕之颔首,面色凝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沉声道:
“我阿耶,他们现下在何处?”崔焕之径直掠过她,向书房外走去。”
一束束绚烂的烟花忽而在头顶炸裂开来,将暗沉的夜空照了个透亮。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