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你的难处。硬挺的下颚微收,瘦削了几许。”
众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地牢。那日在城下,我知你定在城楼上督战,所以我故意昏厥,才让你引狼入室……我不知,他竟连一点情面都不留,囚辱你至此。于是我便一门心思只想出宫,重获自由。”
“我怎能留你一人在此受难。其间,他已张开修长的五指,拔出腰间的长剑,出鞘之音凄厉如裂帛。
“你每日在梦里都喊着不要我杀他。”
他沉着脸,似是已然腻烦,侧首朝身后的亲卫令道:
“送她回去!
此时,她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此人归来后行事阴毒狠辣,我怕他知道,难保对你痛下杀手也犹未可知啊!
清河立着,凝望他许久。
她启唇,开始说道:
“一月前,那个回鹘的雨夜,你质问我当年的真相,那时,我其实只说了一半。”
崔焕之大笑着,又被拖回了最尽头处的刑室,狂妄无比的笑声回荡在幽深的地牢长廊,一会儿便消散在了雨声中,随之响起的,是清脆的镣铐相撞之声。她反而垂头幽声笑了笑,款步向牢门走去。
崔焕之大步迈开,已先一步将她挡在身后,隔绝了二人对视的目光。我当时就想着……”他故意顿了顿,咧嘴一笑,道:
“你若是能对我笑一下,我命都给你。
此间静得落针可闻,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此急促,如若擂鼓。可我当年在宫中初次见你,便心生欢喜,誓要娶你。
“呵,我倒宁愿他杀了我。锋利的眉宇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倦色。”
崔焕之一抹唇角已凝固的鲜血,道:
“他把凉州城封得如铁桶一座,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更别提递送消息了……我军在城中东躲西藏,几日内被他一个个活捉俘虏,沦为阶下囚。
“长风住手!”清河抬眸,眸光万钧,撼动人心。”
长风倏然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忽而对身后的亲卫怒喝道:
“出去!
她向着那束光扬起了头,微微眯着眼,挑眉道:
“最后,终于让我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浓重的眉骨间坠着一滴晶莹的雨珠,一直迟迟不肯落下。你并未恨我,还来救我……我已是感激不尽。
待他行至身前,清河望着他,那张俊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森然。他想要做的事,想要的答案,只会速战速决。他微微泛红的眸光像是有水汽凝成了重霜,冷意彻骨,可内里还燃着幽明不定的火焰。五年来,我深受陇右军与你多番照顾,不该忘恩负义。他的喉咙上下一滚,刻意地嗤笑了一声,偏生低首凑近身旁的女子,在她耳垂间柔声说道:
“我少时走马章台,见惯风月。”
“十年前回鹘兵临城下,河西军入长安救驾,你在宫门遇到逃难出宫的我,你以为是上天的缘分么?
“清河,你别求他。成王败寇,我自认输。”
见崔焕之仍欲张口相劝,她沉心定气道:
“我意已决,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已在门外备好马,事不宜迟,你即刻动身回廓州,不要再回来了。你与他在一道,不过是折磨加身,只会徒增烦恼,深受其苦。送公主殿下回府。
男人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看她,面容冷峻,自上而下睨视着她,渊深的目色中映出她微启的嘴唇。”清河见状,从崔焕之背后移步而出,目如星光,芒寒色正。
执剑之手垂落下来,他唇角下压,耐着性子,克制着怒意,对她道:
“你让开。我知你心中有愧,但不必如此介怀。
“够了!”
她恍若未闻,顾自接着道:
“河西萧氏,在我朝西北拥兵自重,大权在握,圣上忌惮已久。”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冰冷下来,淡淡道:
“这一切本就皆因我而起,就该由我来了结。
如她一般,那人自漫天风雨中来,不着雨披不着蓑衣,浑身湿透得像是从水中捞起,不紧不慢地走下石阶之时,洒落一身雨水。
“不要杀他。
此刻,湿漉的雨水将他的轮廓衬得更加英挺分明。”
“他从回鹘带回来一个亲临当年战场的人,好像已从那人口中得知了当年真相。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踏在她踩过的水滩,蹚着她浸过的浑流,一步一步,仿佛要将地面碾碎,朝囚室内气氛暧昧不明的二人走来。我现在就带你走,离开这里,好不好?”
清河微微牵起唇角,释然般笑了笑。
她有些疑惑,想要抽出手退却。无论我如何讨好,你都从未对我笑过。”身后的男人突然发声,声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道,“不要再说了。于是,五年前,回鹘来战之时,朝中特派宦官前往峒关监军,密谋在其主帅归来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一片晦暗中,细碎的微光从门缝里落下,在她皎白的面靥投下斑驳的阴影。”
清河垂下头,静默了片刻。
眼睛适应了这样暗的光线后,他的面庞在她眼中逐渐清晰起来。”崔焕之生平头一回僭越,缓缓扶住她湿透未干的肩头,俯首靠近她,凤眸灼燃,一字一字道:
“清河,你同我一起走吧。”
崔焕之眯起凤眸,嘿笑一声,道:
“我若连这看不出来,怎能为一军主帅?所以,那样的苦,我不想你再多受一次了。
下一瞬,来人手中的长剑已抵上了崔焕之的喉。耳畔忽传入一声冷笑,随之而来的声音又低又沉:
“真是情深意切。你不可杀他。我曾施计想要你嫁我,还害了你和亲回鹘,我又何尝不是对你有百般亏欠。”崔焕之低睨了一眼架在颈侧的利刃正不断来回,只差分毫就可刺入他咽喉。触碰之际,细瘦的五指反被他双手紧紧握在掌心,她一收臂,他却丝毫不松懈。
清河快步追上离去的男人,抬手抓住了他湿凉的腕袖,紧紧扣住。这是我与陇右崔氏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她笑意惨淡,呼出一口气,微微一笑道:
“陇右军于我,于凉州有大恩。”
清河错开几个犹豫着向她逼近的亲卫,走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颤声道:
“是我。”他目光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凝视着她凄美的神容,笑着柔声宽慰她道,“你虽假意昏厥,但我知道,你的魇症为真。
她已有半月未曾当面见他。各自的面容无法看清,唯有四目相对,湛湛生光。”长风手腕转动剑柄,将寒峰般的刀身在手无寸铁的崔焕之手臂上反复地摩擦着,低声道,“我今日便是要杀了他,你当如何?”她重重道。”她面露苦涩,道,“此局到了今天这般地步,我已瞒不下去了。湿漉的眼神中是无边的冷漠,残留的恨意在暗中阴燃滋长。当年我亲眼所见你痛苦的模样,一辈子都忘不了。
静了片刻,清河等不到他眉间的那滴雨珠坠落,轻叹一口气,移开了目光。”他大手一挥,呵道,“来人,将崔焕之扣押。”
话音未落,颈上刀刃猛地一偏,已将皮肉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心口兀然撕裂般地痛,清河收回思绪,扫了一眼崔焕之身上残破的赭衣,凌厉的鞭痕,身姿站都站都不稳。
长风收剑入鞘,回身大步朝牢门走去,步履沉着而钝重。她倒是惊异,当年那件事,她竟能瞒他那么久。”
“所以,我步步为营,幼时费尽心机与你相交,不过是为了笼络于我有用的高门贵子,博得一个可以出宫的机会。”
“凉州本就是他的,我还他又何妨?她知道他一向锦衣华袍,极重仪容,哪怕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也想在她眼前保有颜面。
只是这样俊美的面,柔情的眼,不知今后是否还能见到。当年之事,根本不是他,不是陇右军。”
“我不记得梦中之事。
她心中一酸。牢门“啪”地一声再度紧闭起来,外头的风雨和光线一丝都透不进来。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是我之过,害得你和陇右军沦落至此。从那一日起,我就是一颗安插在河西军中的棋子。其实此事,早在五年前就已无可挽回,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痴心妄想罢了。”
“你知道的,因我的母妃身份低微,我自小备受宫人冷落,连女史都可以欺侮于我。
二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立着。其实,那是我的蓄谋已久。但崔焕之,你确实杀不得……”清河下颚微微扬起,带着不屈与抗争。”她顿了顿,看到他眼睫一动,目光闪烁了一下,继续道:
“另一半,要从十年前说起。只要群龙无首,便可顺理成章收萧氏兵权,永绝谋逆之患。”
“这几日来,他一直拷问我当年之事,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蓦地一惊,回过身,一抬首,望见了牢门口赫然立着一个黑黢黢的高大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似是已等在那里许久。”
清河沉默良久,慢慢抬起手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推下去。”
他昂首,凤眸睥睨,高声朝执剑之人道:
“如今,这条命已被他折辱多日,不如让他一剑杀了我求个痛快。”
清河沉滞的面上有了一丝动容,双眸垂落,轻声道:
“谁人没有私心,谁人又没有因为私心做错事呢?”
见她一怔,美目颤动,崔焕之心头洪波涌起,更是如受鼓舞,忽然在牢内高声喊道:
“这么多年,你该做的也已做了,欠他的也还清了,也是时候放手了。
英朗的下颔线已生青茬。
该说她太过谨慎,还是他太过信任。你也别再提,别告诉他,让他蒙在鼓里,就当是我做的,恨我一辈子吧……”
见她摇了摇头,崔焕之疾声道:
“他早已全然不是当年的萧长风了。”
此句说完,她看到他的脸色全然变了,眸中渐起了厉色。”
“自由的棋子。
如此,确是他一向滴水不漏的手段。
她眉心直跳,玉白的指尖几欲掐破掌肤,缓缓说道:
“你放过他。
清河背过身去,等他自行整肃完毕,再朝他开口问道:
“廓州的陇右军呢,为何没有来救你?当年一切,都是我!”
崔焕之微微一怔,恍然明白过来她口中所谓何事,猛地抬头:
“清河,不可!他站姿轩昂,一袭白袍被夜色浸得透黑,与灰暗的岩壁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