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裴家的计划，谢灼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谢灼喉咙滚动了一下，眼前浮现起了那些场景——

　　马蹄扬起，尘土飞扬，谢灼在策马追击敌寇，他射出最后一箭射出后，身后也传来了箭簇声。他站起身，将身上的衣袍一件一件褪下，上榻卧在她身侧。

　　他翻落下马，跌跪在地。”

　　谢灼站起身来，低头看一眼身上的纱布，问太医：“药换好了吗？

　　那一瞬间谢灼看出了她的抗拒，可她服了宁神的汤药，眼睛睁了一下又合上，倒在他的怀中沉沉地睡过去。

　　至少在那一刻，谢灼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而他呢，不过是被发配到边疆圈禁的藩王，罪臣孽子，坠落云端，哪怕想要东山再起，名字也注定要被血浸透。

　　大雪飘扬，朔风卷起。

　　到了这一刻，谢灼才发现自己错得何其荒谬。鲜红的血从喉咙里涌出，溅在雪白的雪地里。你外祖母在你离京前,不是给你相看了安远侯府家女郎吗，那姑娘怎么样？

第70章、守陵

　　疼痛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谢灼眼前一片漆黑,如同坠入无尽的黑暗。他们想要他死，谢灼便顺势而为，伪造出死的假象，让他们放下所有戒备，他留在京城的文官，会继续执行他此前下达的命令，将裴家彻底铲除。危吟眉的眼睫极其长，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层浓密的阴翳。

　　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雪纷纷落下，谢灼慢慢阖上了眼眸。

　　那箭是朝他射来的。”

　　胡太医将沾满鲜血的手浸入水盆中道：“药是换好了，但你接下来一个月就好好养病，别再做这种糟蹋身子的事了。

　　他孤身一人去了北疆，一点点摸爬滚打，想要往上爬。可怜惜之情就是怜惜，对她有了感情的波动就是喜欢。

　　面前的二人停下了说话声，苏祁看向谢灼：“你方才有听我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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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灼没什么反应，脚步停都没停一下，直接离开了大殿。”

　　危月有没有伤他？

　　留下的苏祁与胡太医对视了一眼，不免叹息了一声。

　　动作之间，危吟眉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睡眼，迷迷蒙蒙看到是他，下意识往床内缩了缩。”

　　谢灼道：“何话？

　　在与危吟眉情爱的纠缠一事上，危月根本不配。

　　年少时接近她是利用，可利用着利用,他越陷越深,怜惜她心生愧疚想要娶她,连他分不清自己这一份怜惜是始于对她的愧疚还是喜欢。

　　可谢灼发现了他的背叛，又怎么能再留下他？

　　谢灼轻笑了一声，他的世界安静了下去。

　　这一刻的恻隐，断送了他唯一有可能射杀谢灼的机会。”

　　苏祁起身道：“你不在京城的时候，我去王府照顾你外祖母，崔老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对你的关心，让你早日纳妃成家。

　　他想到了被发配离京的那日。”

　　谢灼嗯了一声，捞起衣襟遮住上半身，往外走去。也不是我要扫你的兴致，你和皇后的关系，到底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你还是得听你崔老夫人的话。

　　她是帝国的皇后，高高在上，娴雅淑良，百年后会与皇帝的名字一同写入史书。

　　可羽箭飞来，只堪堪擦过谢灼身子，射中了他胯.下的马儿，马儿哀鸣一声，前蹄一弯，向前重重倒下。

　　谢灼的目光在她小腹停留了好半晌才移开。”

　　谢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了一句：“不怎么样。

　　谢灼的臂弯将她搂抱住，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小腹上，轻轻按揉了揉，感受到来自她手背的温和温度。

　　在危月的箭射出的那瞬间，他能看出危月的动摇、内心的挣扎。”

　　苏祁：“哎。

　　昏黄的烛光只打亮了他半边身子,谢灼背靠圈椅，线条紧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抑着逼仄病态的情绪……

　　谢灼从回忆中抽身，慢慢睁开了双眼，眼前黑暗一点点消失。

　　可直到现在这一刻,他回忆过往，才发现自己濒临死亡前，想的都是她。

　　谢灼没有将危月放在眼里。

　　他对她的爱,本就交织着各种复杂情绪。

　　一墙之隔，他在雪地里等了她一夜，大雪淋满肩头。

　　谢灼从离开大殿后，便径自回到内寝殿，屋内光线暗淡，只看到床上卧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他不是没想带她离开过，可北地遥遥，山高水远，归京只怕永远遥遥无期，他带她去做什么呢？冬日里晴雪穿空，他与她同坐门槛上，酝酿了良久，却故作漫不经心，却说想要娶她为妻。春日里一同在姻缘树下许愿，她往水里送出花灯，灯中写下他二人的名字，笑吟吟地看向他。

　　年少时对情爱太懵懂，不懂什么是喜欢。

　　身后传来苏祁的说话声：“你去哪儿？已经年关了，宫闱深深，她是不是在椒房殿取暖，与宫人聊着闲话，又或是与她的夫君耳鬓厮磨，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可笑啊，谢灼将危月拉扯大，这般信任他，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他却为了危吟眉与他叔侄反目。

　　他所有的计划都是一环扣着一环。

　　不知道她在日后的人生里，会不会记得有过他。

　　雪国的冬天极其冷，他只带了三千骑兵去抵御敌国的大军，却被流矢击中胸膛，在他意识殆尽前，眼前浮现的是她的面容。

　　世事如沧海，秋山又几重，如今相逢只能在梦中。

　　到底是那箭的主人，太过优柔寡断，不够狠心果决，所以反受其乱。

　　少年时的惊鸿一面，他们一起出游上元节，夜空火树银花，犹如不夜天。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这章写了真的好久。”

　　苏祁叹了一口气,又道了一遍：“我说天下好看的姑娘多的是,你何必执着于她一人？

　　那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箭鸣声，但常年来行伍的经验，让谢灼一下就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一切美好的、易逝的，都犹如黄粱一梦，似过眼烟云，大抵都要散在风里了。？他让下属去裴家给她送信，想要见她最后一面。

　　谢灼转头，那一刻看到了危月含泪搭着弓箭对向他的动作。

　　唯一的意外，便是危吟眉。”

　　不投入真心吗。

　　他抬头仰望天际，雪落进眼睛里化成泪珠，疼痛袭来，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眼前浮现的只有她。

　　她已经安静地睡去，呼吸安静平稳，一只手从被窝里探出露在了外面。

　　他被发配去往北疆，四年里戒断了内心的一切感情，后来历经流放回京,内心早就麻木，知晓二人没有任何未来,所以不想和她过多牵扯,却一步又一步沦陷。

　　他与他离得只有两丈远，危月的骑射是谢灼手把手教的，不说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但射程这么近，危月若是展臂搭弓，心无旁骛地对准他，谢灼必定死在他的箭下。

　　谢灼回营，进了危月的帐篷，找到了他和危吟眉往来的信件，看到她在信上催促她的好弟弟，该动手除掉他了。

　　谢灼垂下眸光，看着怀中人的容貌。

　　耳边传来苏祁的说话声：“当初你归京时，口口声声称不喜欢危吟眉，但凡不投入真心，少沦陷一点，如今也不用受这样大的情伤。

　　谢灼帮她拢了拢被子，将她的手放到被子里，正巧看见她另一只手搁在隆起的小腹上。

　　危月是真的没想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