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辰霜依照约定, 来到了帛罗郡主的毡房中。
只一眼便好。真是英俊潇洒呢,咱们郡主真是好福气呀。”
辰霜点头称是,跟随着帛罗身后。河漠王听后笑颜渐开,对辰霜二人点头示意。许久,似是被风沙吹得两眼发酸,她揉了揉眉骨,听见一旁一同望着玄军的几个侍女小声议论道:
“瞧瞧那骑马的,就是郡主的未来夫郎吧?
她望着火中烟气袅袅的衣衫,内心备受煎熬,幽暗的眼底映出了明灭不定的火光。
他孤高自定,孑然一身,信马由缰,朝前而去。
与中原人不同,河漠人豪爽待客,宴饮是直接一碗一碗喝酒的,并未安排下惯常用的酒杯。
所幸,半刻之后,玄军又动了起来,照常继续行进着入营。
只想着,待他速速了结这一场恶战,回去又能看见她了。
训练有素的玄军刚刚踏入河漠部燃着火杖的大门,正在几里外准备安营扎寨。辰霜望着他的背影,心若蒲草,坚韧如斯,不可转桓。
穆护面对丰盛的席面,本是兴致勃勃地用小刀割起了羊肉,要往口中送之时,却停了下来。她穿梭在连绵不绝的毡房中找人,最后不自觉来到了河漠部的大门口。
待他似有感应,回身望去,却只见平常的人流,不见他心念的那个踪影。而她,怀揣着动如脱兔的心跳,存着不可与人道的念头,一步一步走在他的身后,默默无声,跟了一路。
辰霜心中一惊,后退一步,微曲膝盖,掩在了一名看热闹的大汉身后。
“你改主意了?
她幽幽回头,见到了从大门而来,熟悉的玄甲之师。
此时,帐外传来不小的响动,似是有兵马入营之声。
俄而,辰霜不曾犹豫,径直拿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咱们郡主美得跟天上月亮似的,换谁不得疼着哄着……”
辰霜垂下眼眸,掠过她们,径自缓步朝走来的玄军而去。哪里都找不到人。他已近知天命之年,素来对小女儿极其宠爱,对她请来的座上之宾亦是关怀有加。”
最后看一场他们的盛大婚礼,就回大唐去,将尘封的往事深埋心底,从此再也不揭开。由此, 大唐的丝绢、茶叶、瓷器和草药等流入回鹘、祁郸等西北各地, 甚至远至更西边的坦罗斯。
帛罗正捻着珠串编织的发辫, 见她回来, 笑着迎上去,拉着她微凉的手,道:
“辰霜你来啦, 阿耶已设了宴,快随我去见他吧。而西域的汗血宝马,动物皮毛等也由此通路进入大唐。那可太好了!”
“可不是嘛,本来说要明日才来,结果今晚就赶到了,真是迫不及待要娶咱们郡主来了。
她动了一个大胆的念头。真是个好姑娘。
天地恢恢,只剩下她与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纷纷扰扰的欢庆人群,像是远隔万水千山,遥不可及。
他玄黑色的剪影,背着火光而立,挺拔如松,坚若磐石,融进了苍茫夜色中,就这样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间。
细心的帛罗定是发现了她破乱的衣衫,才体贴地让她入乡随俗吧。
自从她长姐宴海公主和亲嫁入回鹘, 率先开启建立边境榷场之风, 与草原诸部互市, 打开了贸易之门。在重重人群和马匹的遮掩下,她举目定定望着最前方那位身姿卓然的玄王殿下。
她怎么可能会在河漠呢?
好像就在一瞬间被收走了所有纷乱的情绪。这婚礼……哎……”
辰霜也没听清他后来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她为质子,此刻应是在回鹘王庭,大可汗的监护之下。
夜风不知何时,吹得轻柔如丝如絮,撩人心弦。”帛罗拍手道,“你是我的恩人,晚上阿耶设宴招待中原贵客,我把你引荐给他,他一定会很看重你的。她心事沉重,终是垂头不语,无甚胃口,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倒下的一大碗酒。辰霜纳闷这小子人生地不熟,能跑去哪儿了?”辰霜摇头, 拒绝了他的提议。这一身,还是叱炎为她参加鹿茸大会所选的。
他若走得稍微快些,她也会加紧脚步。
如此作想,叱炎被风吹得微僵的脸才松弛了下来,心中才安定了几分。穆护顾左右而言他, 并未直接答她, 而是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姐,我不想留下来参加婚礼了。他未归之时,她定是安全的,大可汗虽挟持她,但为了战事必不敢动她分毫。不成想,帛罗和穆护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
酒侍上前,为辰霜穆护二人倒了酒,随后摆上今日新鲜宰杀的牛肉羊肉送到他们面前。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衣甲胄,高坐马上,冷峻一如往昔,有着睥睨一切的风度。
他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排兵布阵,才提前赶到了河漠部。”
帛罗蹦跳着跑到她阿耶的怀中,絮絮叨叨指着辰霜说了些什么。
河漠王今夜开的小宴在一处金碧辉煌的高大毡房内。
怕踩踏到平民,伤及无辜,军队被迫慢下了行进的速度,随着人流缓缓涌动。
就在此时,高亢的战马嘶鸣声入耳。
烈酒汩汩入口,滴滴烧喉,满胸满腔的苦涩在她心间漫散看去。他总有感觉,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个她,就在此处,就在这纷涌的人群之中,目色静默地遥望着他。
并无人注意到,其中有一位身着赤色胡裙的汉人女子,悄然跟在了队尾。火焰很快吞噬了轻柔的棉纱,盆内的火苗一下窜得高了些,又渐熄湮灭了下去。
才一日不见,竟生出这种幻觉来,他真是甘愿入了她魔障了。
少年欲言又止, 静默了半晌,终是没有再说话。
辰霜正想着,便看到主座上茂发虬髯,身姿高大的河漠王拔野古起身,笑眯眯对来人道:
“帛罗来了?河漠王对中原有所渊源,宴请这些纵横四海的富商,亦不足为奇。人群将玄军团团围住,美丽的胡女们,朝马上的青年将士们扔着编织好的绚丽花束。
犹疑再三,她敛下心神,闭上了眼,任由他赠予的衣衫化成灰烬。
她不敢直身抬头,她不想被他看到,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手心微微擒出了汗。明明是数日前所发生之事,却好像已是时过境迁,经年之隔。”
她要尽地主之谊,辰霜客随主便,自当点头答应。
开了榷市之后,中原商人遍布回鹘各地,河漠部物资丰饶,向来是商家必争之地。为首的马匹渐渐慢了下来,马上的玄衣男人兀然一勒缰绳,缓缓转过身来。其中列席数十, 其上摆满佳肴美酒,座间宾客大多是中原富商的装束。他举头望着茫茫夜色,皎月如华,在心里暗自念道:
狡狐,你可要等我回来。我们回王庭吧。
她收回目光,身姿没入迎客的河漠人群散去。在他成亲前,最后再看他一眼。”
“婚礼后再走。辰霜迅速换上了一身河漠胡裙,朝外走去。”
帐内烛火点得亮如白昼,少年晦暗的神色却显得略有些紧张。
他兀自轻轻摇头,自嘲般地勾起唇角笑了笑。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便是绢马贸易。
往日黑压压一片的玄军,今次而来的车马皆盖有绛红的喜布,数位领头的士兵举着喜气的赤色旌旗,迎风招展,少了一贯的肃杀之感,更添一份雄浑的气魄。辣到最后成了苦,连一丝回甘都没有。辰霜不敢再流连,她最后抬眸望了一眼那道身影,默念道: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
好辣的酒。
之后,帛罗将她和穆护各自安排了紧邻着郡主帐的两处毡房,以贵客的礼节招待二人,还送来了几套河漠部传统的赤色层纱胡裙。
***
叱炎坐在马上,心神有着些许的不宁。而男人在风中岿然不动,屹立如同不死的雕像。她紧张地低下身躲着,似乎能感到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正穿过人流,扫过人群,朝她探来。
奇怪的是,穆护的毡帐中并不见人。
辰霜回礼后落座,望着眼前身姿笔挺的河漠之主,可以想象他年轻时纵横四野的英姿。
毡房内的一角烤着暖炭炭的火盆,她将手中有些烫手的衣衫扔了进去。
浩荡的人群中,在她眼中,仿佛再无其他人。
清澈的酒水在碗口间回晃着,映出她美丽而又苍白的面容。
辰霜怔住,看得目不转睛。但她始终与他隔着几丈开外的距离,正好够她看清他伟岸的轮廓。
辰霜褪去了身上的胡裙,将雪白绵软的衣料握在手心。
河漠部的民众热情好客,欢呼着,凑上去,迎着他们尊贵的郡主未来新郎的到来。大唐最为精锐的骑兵, 倚赖回鹘所供应的神驹骠骑为战马, 征战四方。她望着一旁穆护, 小声问道:
“你去哪了?
夜风呼啸而过,掀起了他系在身后的战袍,猎猎作响,翻涌不息。他叹了一句道:
“阿姐,你为何非要留下来看婚礼……早点回去不好吗?
想到此处,辰霜呼出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对身旁的女子道:
“帛罗,我想留下看你成亲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