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荔知来到菊生洗衣服的地方,菊生已经把该她洗涤的衣裳洗了半盆。
荔知走到荔慈恩面前,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从背囊里拿出两个洁白的大馒头给她。”鲁涵叹息道,“她的两个孩子多大了?”
“多谢唐管家!”
荔知记下竹院的名字,打算有机会再去探探。
“那是我们鸣月塔的仙乃月神山。
“我不怪他,姨娘放心。
荔知刚要走,朱氏忽然将一物塞进她手里。”菊生撇了撇嘴,“我不信有神山那么俊,她们一定是见识太少。菊生到了京都,才是独树一帜的美人呢。
正说到荔象升,一个少年瘦削的身影就从河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荔象升看到窝棚前的荔知和陌生的菊生,面露惊讶。
送走唐管家后,荔知连忙收拾了一点吃的,急匆匆赶往河边。
唐管家和颜悦色地对荔知转达了请示的结果。
结个善缘……或许呢?”
荔知低头行了一礼。
“把馒头吃了,等有力气了我们一起让姨娘入土为安,好吗?
“姨娘!
荔知有意的吹捧他不是看不出来,但就是令他如沐春风十分受用,听说刚来不久,她就已经和院中的女奴打成了一片。”
“哥哥出去捡柴火了。”荔知安慰道。”朱氏哽咽道。早就习惯了。
她再三劝慰,终于离开朱氏所在的窝棚。
“姨娘还未入土,我吃不下。”她郑重道。但我知道他住在东边的竹院里,听说腿脚不太方便,没怎么露面。
“以往鸣月塔也来过京都的人,可是他们都不好相处。”菊生说。”
荔知身上没有可给她们的东西,歉意地看着朱氏:
“既然送姨娘回了住处,我也就放心了。”
荔知抬头对她笑了笑:“各地风景不一,我这样的,京都已经看腻。”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
“姑娘的大恩大德,妾身今生无以为报,若有来世,愿做姑娘檐下吉祥鸟,朝朝日日为姑娘兆喜。”
荔知考虑片刻,收下牙牌。我们姐弟三人绝不相忘。”鲁涵道,“你找个差事给他们做。”
“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出卖自己的尊严和身体,又因为自己的孩子,可以决绝赴死。”
菊生清脆的笑声跳跃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一边洗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鲁涵听罢沉默许久,感慨道:
“这女子倒是个贞勇的。”
好在朱氏住的地方就在都护府洗衣的河边,荔知送朱氏到了地方,发现那与其说是住处,不如说是临时用木板搭起的窝棚。
荔知知道她是想把地方让给自己说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说完,她又补充道:
“也没有你美。”
听见这话,原本已经啃起馒头的荔慈恩停了下来。围观的人群对着正在窝棚旁就地挖坑的荔象升和荔慈恩指指点点。
“……皇孙来了之后,我没见过。
“是,是……”唐管家站在紫檀木书桌外,点头哈腰道,“原本这事就不符规矩,不应拿来叨扰老爷,但她是皇孙殿下引荐来都护府的,所以小的想了又想,决定还是请老爷来拿个主意……”
“她请休去做什么?”
荔知柔声询问,荔慈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着馒头重重点了点头。走出很长一段路后,荔知回过头,依然能看到朱氏站在破木板前,深深地凝望着她。
等两人洗完衣服踏上回都护府的路,已是夕阳下山之时。”菊生说,“不像你,一点架子都没有。荔知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淤青。
唐管家能从一个家生子做到府中众奴巴结的大管家,又不是子承的父业,当然不是傻子。
“多谢你……”
菊生脸蛋红扑扑的,她偏头看着笨拙而努力地拍打着脏衣服的荔知,问:
“京都的姑娘都像你一样美吗?荔知姊姊!
荔知走进人群中心,转身面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沉声道:
“都护大人仁慈,体恤我两弟妹失怙失恃,特许他们入府当差。
“你这样洗不干净……多放点澡豆,然后把衣服在石头上摔打……”菊生不厌其烦地指导着。
唐管家摆了摆手,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荔知不由大喜,真心实意地向唐管家行了一礼。我还有都护府的衣服要洗——”
朱氏立即说:“姑娘快去吧,千万不要因我误了事。刀子一样的河风每每吹起,都会刮得脸上生疼。”
“一个十二,一个十一……”唐管家面露恻悯,“朱氏死了,她的两个孩子在鸣月塔未必活得下去。
他相信以她的聪明才智和美貌,不会长期困于小小的鸣月塔。望诸位乡亲行个方便,给逝者一个清净。
荔知愧疚道:“让你劳烦了……明日我也帮你洗。
“这孩子到了鸣月塔,性格越发阴沉了……姑娘别怪他,都是我的缘故。
有一事他没跟老爷说实话,一个新来的小小流人,他冒着被责备的风险将她的奢求禀告老爷,除开她是皇孙引荐的原因外,还有她自身的原因。
“象升。
“我先去前边洗着衣服等你。
片刻后,围观的人尽数散去,河堤上只剩下埋头拼命挖坑的荔象升和眼眶红肿,一脸无助望着她的荔慈恩。一个曾经的名门贵女能够放下身段做到这样,可见心性之柔韧。
安抚了兄妹之中的妹妹,荔知走到哥哥面前。”
荔知顺势问起鸣月塔的风俗和都护府的一些禁忌,等菊生放下警惕后,她状若无意地提起谢兰胥。
入冬的河水,冷得像冰一样。这名声坏了,到了鸣月塔还有人用旧事要挟,糟蹋她……”唐管家摇了摇头,“朱氏不堪其辱,便在托孤后跳河自尽了。
唐管家的脚步不禁一停。
朱氏大为感动,竟向着她跪了下来。
“好,若我能够返回京都,定会帮姨娘将此物交予朱家老爷。”
荔知笑道:“人说近朱者赤,那你岂不是也要变得更美了?朱氏在流放路上,为了养活一双儿女,委身给那些差人和流人。山上有神宫,保佑我们鸣月塔风调雨顺。
荔知不急不恼,问:
“你想将姨娘带回京都吗?”唐管家叹了口气。
20 ☪ 第 20 章
◎通过《赤松语潭》,荔知和鲁萱迅速建立了友情。荔知先和他打了招呼:“象升——”
后者沉默着低下头,抱着怀里的柴火进了窝棚。
河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她的姨娘今儿一早投河自尽了,两个孩子还小,她不放心让他们独自收殓,遂来向小的请休一日……”
“投河自尽?荔知一看,是一枚写着朱字的牙牌。”荔知从背囊中逃出馒头,“先吃点东西。
第二日,朱氏被发现投河自尽。我向老爷禀明朱氏的情况,老爷也同意将朱氏的一双儿女接进都护府做工了。”
“当然想。
少女正借着室外的光线端详手中一块牙牌,见他迈进院门,收起牙牌不卑不亢地向他行了一礼。”
“那倒不是,这也是个苦命人。
荔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问:“你哥哥呢?
“我年岁已大,今生无望返回京都……我有一事想要求助姑娘。荔知的双手浸在河水里,不一会就变得红肿。”
“这有什么,你没来之前,萱芷院的衣服都是我洗。”荔慈恩笑道。
尽管生活艰难,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阴霾。
但是比起流放路上的风餐露宿、食不饱腹来,已经好过太多。
“荔知的姨娘姓朱,原是荔乔年抬进门的小妾。”
“姨娘快请起,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荔知赶忙将其扶起。
朱氏的尸身捞起后就一直放在河岸上,覆着一张两兄妹不知哪里捡来的破竹席。
朱氏的事儿在鸣月塔不是什么秘密,地痞流氓都知道新来一个姿色上佳的肉包子,谁都可以啃两口。”鲁涵眉头一皱,“莫非是受不了鸣月塔的苦寒?”菊生注意到荔知的视线,“不过神宫不见外人,我们要祭拜都是去镇上的女娲庙。”
“明日我再来看姨娘,到时我会带些吃的用的过来。”
唐管家知道自家老爷是个软心的人,并无意外,拱手道:
“老爷仁慈,小的这就去办……那荔知的请休?
天上的薄云不知何时被吹到了另一边去,曾经白纱笼罩的地方露出一抹高耸的洁白。
为了传达鲁涵的命令,唐管家来到荔知所在的偏院。
荔知不想拖累别人,努力地搓洗着木盆里剩下的衣服。”
荔象升头也不抬,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每一个字都是硬邦邦地从牙缝里跳出。
瑰丽的朝霞在东边升起,艳光却落在西边的院落里。只跟同样来自京都的人说话。”
都护府书房,鲁涵放下写满记号的疆南地图。”菊生嘻嘻哈哈。◎
“刚来就要请休?
“……老爷同意了你的请休。”
荔慈恩像只活跃的小兔子,从窝棚里蹦跳而出。不过见了的人倒是都说,俊得像我们仙乃月神山。”朱氏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她,“这是我唯一之物,若姑娘有朝一日能够重返京都,能否替我将此牌交与我父?”
鲁涵说:“让她去罢。
荔知没有想到,这就是她和朱氏生前的最后一面。”
唐管家得令退去。”
“接进府吧。
听到声响,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从里探了出来,见到外边的生母和荔知,脸上绽开天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