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摆满整个灯架，金光灿灿的大殿内，三清塑像俯视着底下一片缭绕的香火，青年孤身一人跪坐在蒲团上，听见身后一阵轻盈的步履声。

　　“……没有。”

　　“不困，”

　　商绒见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却不知他为什么还不肯睡，便又添了一句，“是不是我在这儿你睡不着？

　　抟云总算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转身提着衣摆走出殿门去。”

　　商绒忙转身去倒了一碗茶捧给他。

　　“你当心伤口。那我还是出去吧。”

　　抟云低声说道。

　　“你不是说，你有万全之策，不会被你师父察觉么？”

　　“哦。”

　　“将观中的女弟子都打发了吧, 她们……”青年一顿, 有些喑哑的嗓音裹了几分怜悯, “在这观中也算受足了苦。

　　青年闻声睁眼, 看清案台后漆黑的棺椁, 他侧过脸来, “那么你以为你做的选择, 便是对的么？

　　“白隐，不是说了，你我两个是露水姻缘，见了阳光就会被晒得干干净净，”第四的指腹轻触他脸颊上那道结了血痂的伤疤，“不要自作多情眷顾太多，你看，破了相的是你，疼的是你，多傻啊。”

　　万一他又要喝水，万一他饿了，万一……好多个万一，她想也想不过来。

　　“如今陛下病重, 只怕已无暇顾及星罗观中事, 师父去了，宫中却至今没有人来。”

　　青年垂着眼帘，嗓音清淡。”

　　“他如今就在玉京，是他主动留了印记。

　　折竹盯着她片刻，负气似的，背过身去：

　　“笨蛋簌簌，你什么也不知道。”

　　商绒摇头：“不吃。

　　“那你怎么连传信让我来救你也不会？”

第85章 想什么

　　明月公主新丧未过, 星罗观半数的道士都在皇陵明月公主墓前为其日日诵经，整个玉京城更是皆披缟素。

　　“我吵到你了吗？”

　　“观主……”

　　抟云张张嘴。”

　　一个消失了几月的人突然出现，折竹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道：“那就让他来。”

　　抟云垂首道。”第四上前两步，蹲在他身前。”

　　折竹淡应一声，室内寂静下来，他看她坐在一旁的桌边，手里还握着那个鲁班锁，面前翻开一本《丹神玄都经》。

　　折竹一点儿也不在乎，明明很困了，看见她跟过来，他半睁着眼睛，说：“我有点渴。

　　“我并非要责怪你什么,”青年再转过脸, 案台上的香断了一截香灰落入炉中, “如今星罗观已不可能独善其身, 总是要走出这一步的。”

　　她甚至还笑得出来。

　　玉京城中人心惶惶。

　　“要变天了, 观主。”

　　商绒还未反应，门外忽然传来姜缨的声音：“公子，第十五找到了。”

　　一夜未眠，他眉眼恹恹的，与商绒在一块儿吃完了芝麻粥，又分了一个蜜糖饼吃，便迈着懒散的步子朝屏风后的榻上一躺。

　　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

　　未料想，蒙受皇恩二十载的凌霜大真人一夜之间死在了星罗观。

　　她的侧影在他眼中柔和而朦胧，外头的风声不真切，她翻动书页的声音偶尔擦过他的耳廓。

　　紫色的衣袂擦过他的衣袖，满殿香火的味道也遮掩不去她走过他身边时那一缕淡香，那女子立在一旁端详他脸颊上多出的一道鞭痕，那鞭痕狰狞蜿蜒，蔓延到了他的脖颈，没入严整的衣襟底下。

　　商绒侧过脸来，看见少年半张脸抵在软枕上，雪白的衣袖后褪，露出来他筋骨线条极漂亮的手，看起来单纯又无害。”他裹着几分困倦的声音响起。”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还不忘拿起桌上的道经。

　　昏昏欲睡。

　　“是，我会将她们的名册送至无极司消除道籍。”第四双手抱臂，扯了扯红唇。

　　他又睁眼，却没回头。”

　　星罗观的女弟子比之禁宫中的采露宫娥, 有过之而无不及。”

　　折竹闻声，他的神情微变，见姜缨走进来，他便问：“在哪儿？”抟云一身白袍，微微伏低身体。”

　　姜缨恭谨地答：“他想见您。

　　先是蕴宜大公主撞柱, 再是摘星台起火, 明月公主与蕴贞公主死于星罗观临清楼的一场大火，二皇子息琼悬梁，再到如今，大真人也丧命于火灾。

　　她的呼吸临近，迎面拂来，青年宽袖下握着拂尘的手一紧，他忍受着她如此近距离地打量，一言不发。”

　　青年没有回头却仿佛洞悉了抟云心中所想般。”

　　商绒跟在后面，看着他那么重重地躺下去，她的眉头皱起来。”青年跪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

　　折竹呢喃似的说了一句，他高兴的情绪有点压不住，全都展露在眼睛与嘴角的弧度，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又回过头来，望着她，心中那几分期盼全藏在了他的语气里：“你困不困啊？

　　“对你是万全，对我不是。

　　“请太子殿下放心，星罗观与殿下共进退。”

　　商绒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是想守着你的。

　　“你坐在这儿做什么？

　　折竹翘着嘴角坐起来喝了两口，他又躺下去，思绪已经有些迟缓了，可是他还是不想闭起眼睛，反而问她：“你要不要吃糖？

　　“观主，我已告诫过底下人, 他们绝不会出去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