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已崩裂,轿身已悬空。
却又一次又一次被甩开,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失衡倒下,左右猛烈地回晃着,消磨着她的意志。”
见她犹疑不答,他又喊道:
“别怕。在死生之际,忘我地回应他温柔而又热烈的相拥。
哪怕前面就是望断崖,哪怕稍有不慎未勒住马就会坠崖而亡。他浓重的剑眉像是凝着墨一般,显得一双星眸更黑,更深。
下一瞬,她却忽感手心一热,眼前有一角玄袍掠过。不到数丈就是望断崖了。她似乎可以看到崖口皲裂的石壁,还有底下掩埋着的森森白骨。
他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了崖底无尽的黑暗中。
残破的袅袅红纱垂帘,从外头飞进来,如绯红胭脂一抹,映照在她煞白如纸的面容。
伴随着奔涌的急促马蹄声和箭矢的破风声,男人焦急万分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把手给我。手给我,跳过来,我会接住你。
她躁动的心安静下来,挪身上前贴着他坚实的脊背,半边脸伏在他宽阔的肩头,半边脸在上,望着他英挺的侧脸,双眸熠熠,羽睫扑闪,笑着轻声道:
“那你怕吗?若是能一同赴死,倒也不算一个很差的结局。
清河红了眼眶。
巨大的晃动之下,她还未来及反应过来,男人浊热的呼吸已扑在她失了血色的面上,唤回一丝活气。数十丈宽的崖口像是猛兽的巨口,将小小的轿辇吞噬进入它深不可测的喉。
她柔软无力的双臂攀住男人的肩头, 伏在他胸前。不问缘由,无论后果。她身间一暖,原是被他揽入怀中,隔着湿漉的衣料,他炙烈的心跳声声可闻,一如往昔。
可出路在哪里?她本可以抽走袖口,但她不愿撕扯到这一身犹为珍视的喜服。”他紧紧搂着她颤抖不已的肩头,沉声说道。
正在她绝望无措之时,帘外忽然出现了一只玄色箭袖包裹的劲臂。
那双素手指尖蜷起,收回五指,袖缘渐渐垂落了下去,掩住了半截皓腕。
“来不及了。
然而,望断崖就在眼前,对岸黢黑的崖壁已廓然显现。
清河紧紧闭阖着双眼,不敢看底下的万丈悬崖。
转眼间,叱炎已起身掠过她,用双臂箍住了散落在侧的数根缰绳,想要试图勒住狂奔不止的惊马。
他的小臂因使出巨大的力道而发着颤,手筋伏起,俊美的面容死死绷紧,目眦欲裂,额汗涔涔。方才还在马上的人,竟径直握住了她垂下去的手,纵身一跃,毫不迟疑地跳到了她所在的轿辇上。她奋力想要拔出箭矢之时,又一道利箭飞过,擦破了她的小臂。”
她听到他在说话,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试过救她了,但救不了本可以就此放弃。
面上有疾风呼啸而过,还有男人灼热无比的呼吸。
雨幕中,她只手扶着轿辇最外侧的槛栏,半身探出在外,亦朝他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想要被他握在掌中。
只有他。八驾之辇,还是疯了的胡马,速度太快了,她若是此刻从此处跳下轿辇坠在地上,必死无疑。
***
颠簸不停的轿辇中,清河公主竭尽全力,一次又一次从软榻上爬起来,想要扯住那被发狂的马匹所挣脱飞去的缰绳,迫使他们停下来。
只有那个人,将一切置之度外。
轿辇侧翻, 沿着倾斜的岩壁坠下之时,轿身木制的厢面被峭壁上锋利的尖石划出几道长长的口子, 最后被几根粗壮的枯木陡然接住, 勾在了半空中。可睁眼之际, 她还未说什么, 本是紧搂着她身的男人已兀然松开了手,纵身向下一跃。
清河闭上了眼。”
逢生
轰然一声响。皮肤灼烧的触感火辣辣的,她已顾不及伤口,将娇小的身躯蜷缩起来,在无限逼仄的轿辇中奄奄一息地求生。
不计得失,不顾生死。”
透过裂开的赤色飞帘,清河抬眸,望见了轿辇外他沉定的俊容,任由密集的雨水自他挺拔的鼻梁淌下,落在薄刃般的唇瓣上。再往前,他若是勒马不及,也会随着她的轿辇一并坠崖的。
箭矢接连不断地向轿辇袭来,有一根深深刺入了她漫开的衣袖上。
咫尺之间,一瞬万念。他回身,空出来的双臂拥住她,埋首亲吻那张梦寐难忘的笑靥,微微一笑道: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又何惧再死一次?”
清河也笑,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萧长风。
闻言,她再也忍不住了,凝在眼眶中的热泪簌簌落下。”
叱炎手一松,缰绳失了掌控垂落下去。……长风……长风……呜呜呜……”
天地间只闻她低低的嘤咛,余音杳杳, 在空旷山崖回荡不止。
马匹受到强劲的阻力,行进速度减慢,轿辇的车辙放缓,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极深极长的印痕。我在。
本来是怕的,但此刻突然不怕了。
可八驾之马,何其迅疾。
垂死之际,她望向了帘外转瞬即逝的风景。可他竟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不顾性命,誓要与她同生共死。
她失声唤道:
“叱炎!连绵的雨水不断落下,水渍一点一滴没入那片黢黑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我先跳, 在下面接住你。”他回眸对她说道,俊朗的眉目间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你怕死吗?
她有心愿未了,她还不想死。
绯色的喜服衣袖纷飞不止,那双泛白的素手与那玄色箭袖只离几寸之距。凌乱却有力的心跳声毫无保留地直触耳鼓。只觉自己软绵绵的身躯被他牢牢桎梏在怀中,腰上那对劲臂箍得更紧更实, 火一般的烫,仿佛就要融进他的身体里。她慌乱地向下伸出手, 却连一角衣袍都来不及拽住。
“别怕。
他的马速如此之快,身后的玄袍已被风吹得横直,有如一道锋刃。
他在马上奋力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仍在一刻不停地挥舞着缰绳,想要再快一些,离轿辇再近一些,离她更近一步。清河看在眼里,他只单手策马,哪怕拼尽全力,可眼见着本是收缩的距离越拉越大,就快要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