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有些紧张，回头看了一眼青玉。

　　半晌过去，却没听到声儿。

　　估计都尴尬，但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她先说就先说吧，芸娘转过头，还未开口呢，见他目光正盯着自己捏着的双手，神态放松，并无她想的尴尬，反而极为随意，挑眼来看她，“冷吗？”

　　他突然同她聊起了家常，还说到了余家姐夫身上，再回想昨日他同姐夫走在了一起，两人应该也有些交情，芸娘不觉放松了一些，点头笑了笑，算是应了他的话。”

　　不冷，是紧张。

　　祖母和母亲之所以没打国公府的主意，便是因为有萧家在前，只要她回去告知一声，国公府同萧家的亲事已退，必然也不会上邢家。

　　“邢夫人当场摔了茶盏，将邢风叫到了跟前，要他立马同你断个干净，你那邢哥哥还算有点良心，跪下来相求，说那些都是流言，当不得真，邢夫人更气了，直接道，邢家门户三代都是干干净净，如今到他邢风这儿，莫不是就要污了？”

　　话音一落，耳边便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雨势似乎大了一些，屋顶瓦片上传来了动静声，事情已解决，没必要再逗留，芸娘起身告辞，“裴公子还有旁的事吗？”

　　芸娘：......

　　应该是听到了青玉的话，记上了。”

　　青玉翻了个白眼，“主子又不是去同裴公子媲美，他收拾了与你也没关系，咱们走吧，别让人等久了......”

　　一早芸娘便让连颖去给二夫人递了话，说是要去塔庙拜菩萨，二夫人正烦着，见她有此心，正好，“好好拜拜，心诚了，说不定菩萨还真就给段好姻缘了......”

　　出去时，天上飘起了鹅毛细雨，到了塔庙，地上已经湿了一层，前来的人不多。

　　芸娘忙将手松开，笑了一下应道，“还好。”

　　芸娘能猜到流言出来后，邢夫人定会生气，但没料到她会如此极端。”

　　那目光肆无忌惮，笑容浮在表层，风流之态尽显，却没给人半丝轻浮，反而是一派风光霁月，芸娘心房又是一动，暗道，谁说这勾人魂儿的只有姑娘，这男人勾起人来，也担得上一声‘小妖精’。连看人的眸色都与之前不同，深邃宁静，更让人琢磨不透。

　　大娘子惊愕地看着她。

　　青玉对她点头打气，“奴婢就站在这儿替主子把风，要是裴公子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主子唤一声奴婢，奴婢立马进来。

　　裴安应该到了，青玉赶紧举着油纸伞，芸娘下了马车，将脸藏在伞下，脚步匆匆往门内走。”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裴安眉稍轻轻扬了一下，点头道，“嗯。

　　怕她再红下去，成关公了，他转过头，应得干脆，“明白。”

　　“今日落雨，比昨儿凉了不少。

　　目光相碰，彼此只隔了个门槛的距离。

　　一番好收拾，青玉看着铜镜中的美人，眉眼如画，比明珠还要璀璨，眼珠子动也不动，如同一个痴汉，叹道，“邢夫人那话说错了，天底下肤浅的人多了去了......”

　　深院子养出来的姑娘，谁能看出来秉性，第一眼瞧的还不是脸。

　　他眼皮上的两排睫毛，她都看得清楚，狐疑一个男人的睫毛怎会生得如此浓密，芸娘想挪眼，可奈何眼珠子动了，头没动，又移到了他身上，与昨日那身干练的装扮不同，今日他换了一身墨色银线暗纹的圆领衫袍，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衣襟，一头黑发玉冠相束，面如冠玉，高贵清雅。”

　　那便好办。

　　她耳根突然有些发红，偏开目光去掩饰，自认为心如止水，嘴却是被迷惑住了，鬼使神差地道，“要不就这样？还没成亲呢就如此轻......”大娘子顿了一下，没说出口，“横竖就是说，成亲之前便闹出了这些个流言来，将来成了亲，再同人闹出个什么风言风语来，王家丢得起这个脸，她邢家丢不起，谁要敢去王家提亲，便从她身上踏过去。

　　刚上台阶，门内便传来一声，“三娘子这边请。不就是嫌弃咱们王家没个出头的地方，如今好了，给她逮住了机会，错处都算在了你身上，祖母去求，我也是一万个不愿意，但想想，除了邢家你还真没了去路，毕竟裴家还有个萧娘子，也不知道裴安他什么意思......”

　　“他约了我，明儿见面。”

　　“那得看三娘子怎么想。”她如此说，实则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等着他将门扇合上走了过来，也没想出说辞来，又想起来，是他先约了自己，自然有他先提，便也不着急了，提了提裙摆，坐在了罗汉榻的一侧。三娘子安心些。

　　被动变成主动，先失了立场，芸娘恨不得去咬了自己舌头，懊恼自个儿太操之过急了，便听裴安突然爽快地应了她，“行，明儿我去提亲。”

　　两人这般出去，定会被抓个现形，芸娘没动，让他先走。

　　芸娘埋着头不说话。”

　　那话说出来，耳根的红意已经爬到了脸上。

　　“他会不会也收拾了？

　　邢哥哥归还她玉佩，想来也是因为过不了邢夫人这关。”他声音轻缓随和，“春季雨水多，昨日那样的好天气，难得有几日，接下来怕是又有一段日子的雨水，余家大公子的那筐樱桃，倒是红得及时，送了出去。”

　　他目光盯着她慢慢红起来的耳垂，似是能看穿她脑子里的念头，轻声问，“明日来得及吗？”

　　他这么一问，她也想了起来，反过来问他，“裴公子和萧家......”

　　“昨日家母已去过萧家，我同萧娘子当年那桩口头婚约也已结束。”

　　裴安也没再礼让，先道，“我去提亲倒无妨，只是你和邢家......”

　　他点到为止，没再往下说，芸娘知道他想问什么，诚实相告，“本就是口头婚约，生辰八字都未曾合过，也谈不上定亲，昨儿也已经说明白了，往后再无瓜葛。

　　这番将人扫了一个遍，目光再回到他眼睛上，她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杵在外面没动。”

　　芸娘摇头，“没什么了。”

　　他没应了，熄了一阵声，又转过头来看她，终于说上了正题，“我们的流言，这回听说了？还是说今日就去提？

　　裴安倒没半点不自在，由着她将自己从头到脚打探完了，才出声问她，“先进来？

　　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主子比那萧娘子好上百倍，裴公子那么好看的一双桃花眼，不可能瞎。”

　　“行。”芸娘没瞒着她。

　　芸娘摸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耳铛，还是不太有把握，“当真可行？”

　　芸娘抬头，倒认识跟前的人，见了裴安两回，他都跟在身旁。

　　裴安挨着另一边坐下。”

　　童义：......

　　他主子倒也不至于饥渴到如此这步.....

　　有了她这句话，芸娘似乎放了心，抬步往前走去，到了门前，正欲抬手，门扇突然从里打开，芸娘一愣，门内裴安掀起眼皮正看着她。”

　　心口的跳动，自个儿都能听到‘咚咚’声，既紧张又激动，这样的结果，确实是她想要的，总算是将局势扳了回来，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芸娘松了一口气，可明儿，似乎有点晚了，大姐姐顶多能坚持一上午，祖母下午就得去邢家......

　　“我......”

　　“不过......”

　　两人撞了话，同时停了下来，裴安让她，“你说。

　　若说昨日他是临安城的翩翩少年郎，今儿个便是真正的国公府世子爷了。

　　王家的家世都摆在那儿，所有人都知道，除了这个，短时间内，芸娘能用的资本也就只有一张脸了。

　　塔庙门前就停了一辆马车，上面挂了个‘裴’字。

　　“说话不方便，还是关着吧。”

　　庙里的厢房仅供客人歇息，里面的陈设自然比不上家里，罗汉榻本很窄，两人坐下都有些挨得紧了，他又占了半边领地，芸娘顿觉心头一跳，扯了扯嘴角，“还挺甜。

　　塔庙里难免有香客来往，就怕到时候对面突然走来几人，躲都没处躲，一眼便能看穿，撞破私会。”

　　昨日被问，她装傻，今日人都坐在了这儿，就等着同他商议结果，不能再说不知情，芸娘转过身，面对着他，索性先问他，“裴公子约我出来，可是想到了办法？

　　细雨润物，安静下来芸娘才听到了耳边的莎莎声，目光没再往他身上瞟，等着他开口。”青玉点头。”他杨起唇角一笑，凝视着她，“我这不也是走投无路。”

　　他既然都问了出来，芸娘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目光没去看他，嘴上给了回应，“若是可以，自然是越快越好。分明昨儿两人蹴鞠时，也挺放得开，这会子倒是都没了话。

　　芸娘咬了一下牙，“他能约，定也遇到了同我一样的难处，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成了这样，他也有一半责任，虽说有些荒唐，但大姐姐说得对，他那一副好皮囊，顶得上半碗饭，即便没有感情，可瞧着也舒心，比起邢夫人，我宁愿看他......”

　　—

　　翌日一早，芸娘便起来梳妆打扮。

　　什么意思，等她说？”

　　裴安没应，也跟着起身，“走吧。”

　　她那话本就说不出口，这一卡，更没脸说出来，“裴公子先。”

　　意识到自己还在门外站着，芸娘赶紧抬步往里，他侧开身，让她进来后，手握住门扇，又问道，“门开着？”

　　大娘子跟前的丫鬟，同邢家的一个小厮谈上了，什么样的话都传了回来。

　　大娘子看了她一眼，“你还当真以为像她说的这样，你都十七了，没闹出流言时怎么不见她来提亲？

　　芸娘点了下头，放心地跟着童义从菩萨相前绕至后院，再往里走了三间，又左转，到了一排供香客歇脚的厢房前，童义才停了脚步，回头同芸娘道，“世子爷就在里面，正等着三娘子。”

　　前两回能说是巧合，被人冤枉，这回要是进去了，便是真正的私下约会。

　　芸娘不打算说，他却主动问她，“芸娘要说什么？

　　同裴安也算见了两次面，可都是巧合，这回不同，是奔着要将对方拉进泥潭子里来，就得拿出拽他下来的本事。

　　他今日的袖口又宽又长，放在膝上，也会拖到地上，索性抬起来，手肘搁在了两人之间的木几上，偏过头来继续问她，“樱桃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