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倦鸟归巢。
她放下茶盏,淡淡回道:
“凶是凶了些,但出不了人命的。且保证,药到病除。
“达干大人【2】,上一份药前日才刚刚送出,这么快草药不够,实在做不出第二份了啊。
草原上蓬勃生长的少年,朝气扑面而来。
情酒
帐中昏暗,瓶罐瓦盆散落一地,还弥漫着各式各样草药混合的气味,几日来和巫医花了不少心思研制的药品,此刻皆成地底废墟。
他堂堂玄王,自己不过只是帮他救治了一个副将,才被免了死罪。
辰霜对着那达干暴跳如雷的背影,高声道:
“大人要的药,我能一日之内做出来。
成王败寇。”达干扭了扭手中的皮鞭,小眼一瞪,望着眼前乍然出现的美人。”
“此事说来话长。长风哥哥当日与我说过,今后想要报恩,就好好保护阿姐。
草原人待客之茶,用羊奶熬制,上面撒了喷香的炒米和一层浓郁的酥油。
“我不管,今日你若拿不出来,我便剥了你的皮。辰霜感慨万分,望着一脸赤忱的小小少年,不由心头一暖。其中一人指着那方子问道:
“羊藿、巴戟天这两味药会不会太凶猛了些。”
辰霜凝眉,一想到叱炎那副冷漠的面具,无奈地摇了摇头。辰霜这才想起来,五年前在凉州河西军营中,她和那个少年曾救过在俘虏营中一众身染疫病的回鹘战俘。
“阿姐,你怎会到了回鹘?若是做不出来,该当如何?”
巫医们围着看着汉家的药方,啧啧称奇。”
待那达干扬长而去后,几个巫医围了上来,无不担忧地对辰霜说道:
“姑娘,你别去。他的名讳,一向是陇右军中的禁忌,经年来无人敢提及。
辰霜不卑不亢地回道:
“回达干大人,我是新来的医女。”达干形容鄙猥,上前几步靠近她,说话间呵出的气太近了,令她顿感不适。
她皱起眉头,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道:
“还请大人放过几位巫医。等殿下回来,再做定夺不好吗?
侧身间,她的余光注意到了身后一个鬼祟的人影。给谁?”
辰霜微微一笑,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油茶。”
辰霜心中轻叹一声。”
见那扬鞭施暴的达干闻言转过身来,她盈盈一拜,行了揖礼。”
她姣好的面容上浮着一抹冷笑,撩起帐幔步入其中。
“我本是陇右军战俘,幸得玄王殿下垂怜,准我在此行医。他又怎会求帮一个奴隶出头呢?……咳咳,你真能一天之内做出我要的药来?”
“正是。
辰霜面对恐吓,波澜不惊道:
“我精通药理,可依据汉方重新为达干大人研制一份出来。
一时有些失神,她便搪塞道:
“他……他不会来了。”那达干揪着那老巫医的衣领,生生将他提了起来,举起手中的皮鞭作势就要抽打。我被玄军俘虏了。
一晃多年,时过境迁,未曾想,还能于他乡再见。”他又扬起鞭子,作势要甩开来。叱炎竟会允许他军中有人用此药,这可是行军大忌。
“那药他拿来作什么?”
“他应是新得了几个女俘虏……”
辰霜领悟过来,眸色又浓了几分。至于那药……”穆护黝黑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阵红,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你们汉人说的那种,那种让人动情的药。”
药材用量她拿捏的分寸极好,应是分毫不差。那便把药今夜送入我帐中,我必有重赏。她有时倒觉得,有人尾随倒是件好事。大丈夫一言九鼎,有我在,必不会让你在这里受欺负的。
辰霜在矮桌前盘腿而坐,写下一个方子,交予众人:
“无妨。”一个老巫医蹒跚着跪倒在那达干前面,苦苦哀求道。”
“是啊,姑娘帮了我们,不能为此遭遇不测啊。
她当时初来乍到,不敢冒然前往,今次总算明白过来。”
春-药?当时他比她足足矮一个头,现今已然与她一般高了。”
穆护也拉着她的衣袖,撅着嘴道:
“阿姐,那达干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何非要答应他的要求?”
“他既是求药,我便来治他。”
辰霜闻言,垂眸掩住了眼底的落寞。
她已是许久不曾听到过这个名字。
辰霜来到帐门外,不急着进去,而是欠身往里面一探究竟。里面传来女人的啼哭声不绝于耳,用汉语不断哀求着,随即是噼里啪啦的巴掌声,最后只剩几下闷哼。我们平时都是用来给重伤的人才用的。战败后被俘虏的人比豢养的牛羊牲口还不如,在草原上是铁律,已是见怪不怪。
“阿姐,你做什么?那发情的畜生,自是需要猛药治一治才好。
辰霜皱眉,问一旁嘟着嘴的穆护道:
“你可认识此人?说是战俘,其实不过是些平民百姓罢了,穆护便是当时唯一一个懂汉语的小子。
达干身着盘领小袖红底绿面锦袍,蓄着连鬓八字胡须,一套胡人装扮,看面相竟是个汉人。”
他一阵淫-笑,收起了皮鞭,摆手道:
“你亲自送来,我便饶了这群老东西。”
“长风哥哥呢,怎么没来救你?”
“这个达干,在营中一直都是跋扈惯了。”穆护见她要入帐,有些不安地拉住了她,“他在军中一向作恶多端,常常连玄王殿下多都不放在眼里的。”
“你是,汉人?
她想起来这几日来有一夜,她路过一个帐子,看到一个衣裳被撕成一条条的女人被拽着头发拖入帐中。望着她的目色中也多了一分忌惮:
“那倒怪了,那玄王一向厌恶汉人,怎会收留你在此?
她看到一个男子矮小的背影,正撒泼似地脚踢着跪倒在地的几个年老的巫医,一面摔着架上的草药罐,嘴上骂骂咧咧着什么。
她并不惊慌,近日已习惯了行动时常有人更着。”达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容貌,疑虑的眼神下掠过一丝惊喜,放开了那个老巫医,笑眯眯地朝她走近。这个人一向图谋不轨的。他要什么药?”
“如此甚好!她蹙眉似有不满,转而取了点藏红花碾成的汁水,抹了点在唇间。
塞外入夜寒风透骨,她起身披上大氅,在颈间利落地打好了绳结,举着托盘向那达干的营帐走去。
“你是何人?
俄而红彩收干,浮于双唇如一簇烈焰,照得镜中之人明艳动人。”
“战俘……真是玄王殿下令你在此的?辰霜眸光一震。”
所幸穆护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拍着胸脯,高昂着头道:
“别怕,我能护得了阿姐。毕竟是玄王的领地,他不信一个陌生的汉人,也是应当。帮我看看剩下的药罐里还有没有这几位药。奶香微咸,茶味清涩,她起初喝不惯,久了才觉得自有一番风味。
一路上,她不禁被远处人声鼎沸的牙帐吸引。
穆护拉着她还想要多说几句,巫医帐中却突然嘈杂起来,传出一阵瓦罐摔碎的声音。
辰霜望着帐幔外天色已晚,将新制好的药粉,连带着还有螺钿漆酒器和两个漆酒杯收好,置于一托盘上。
但既然被她撞见,她岂能熟视无睹。”
许是叱炎的名号吓到了那达干,他又反复确认了此事。
至少说明,他防着她,暂时不会杀她。哪怕故去多年,他曾经的心意,仍是通过不同的人与物,执意守护着她。
她瞄了一眼案前角落里的铜镜,里面映照出一个面白如玉的美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