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净空有时都不免要自嘲，她实在将他把握得刚好，倘若她要闹着分开睡，崔净空定会借机发挥，可她并不。

　　就跟丈夫在时同他唠家常一样，她说起二人共同搭建的那间木屋，说起她下定决心和娘家断了关系，而且已经能靠着自己那一手出色的绣活出力挣钱了。”

　　独留屋里的人听见她的招呼，女人走远，青年手里握着那个紫檀木盒，里面的银钗碰壁晃荡，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毫无留恋道：“还你。

　　可崔净空偏要相提并论。

　　夜晚，冯玉贞背对着他，女人侧身隆起柔和的线条，他偏碰不得，所谓同床异梦，不外如是。

　　随后将竹筐放倒，从里抓起一把元宝向盆中扔去。”

　　崔净空哪里看不出女人的抵触，她身子都极力向后绷着，好似半点也不愿意叫他碰到。

　　走到西南角的一个土堆旁，她停下脚步，一方简陋的石碑之上，可以辨认出“崔泽”两二字，她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怎么写。她向后一稍，弯腰从木柜底下的抽屉，掏出那只紫檀木盒，起身塞回他手里。这些晃过的画面甚至并非是他臆测, 而是确凿存在过的。

　　青年神色莫测，最终撕下了无害的伪装，不由得嗤笑一声，讥讽道：“嫂嫂信誓旦旦答应过我，答应你我二人日后做一对夫妻，待我高中后去京城成亲。

　　“吉祥，劳烦你去找厨房问问有没有白芨浆，团圆和我一块去厢房找找。崔净空下意识大步趋前搀她，却见女人自己站定，一眼都没向他这里瞥。”

　　他不提起，冯玉贞也不会两相比较，亡夫和小叔子，旧人与新欢，未免太不知廉耻。

　　只消一想, 便知道冯玉贞定被他那个兄长日夜搂抱, 二人缠绵悱恻自不必说。”

　　破簪子？

　　冯玉贞低着头，攥紧桌角：“我知道了，现在可以走了罢？当火盆满了，她便用榆木枝往下压一压。

　　好在她只晃了晃身子，很快稳住平衡。”

　　青年语气低落，好似真是一个无意间好心办坏事的无辜者。”

　　她的每个字都好似从火炉里蹦出来的，掺着呲呲的火星，一并扔掷到崔净空身上，势必要将他烫伤不可。

　　憎恶？虽然时间不算太长，还是蹲得腿脚麻木，扶着膝盖撑起来，尚未痊愈的左腿又使不上力，险些摔倒在地。

　　火焰渐渐窜高，冯玉贞蹲下来，面颊被炙烤得绷紧，微微有些刺痛。

　　青年兜拦住女人，一双沉肃的眼睛里，冷静荡然无存，他直直盯着女人：“那我呢？

　　女人那双眼睛又挪开，一副半点不愿与他交谈的厌弃姿态，他尝过无数次的软唇也冷厉的好似两片小刀，死死闭着。

62 ☪ 62、上坟 ◇

　　◎“畜牲。

　　冯玉贞灵活地踩在了他所能容忍的那条界限上。

　　当务之急是粘合碎玉，没空和这个小叔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道：“嫂嫂，你恨我？

　　冯玉贞牵了牵唇角，一点笑意也挤不出来。

　　刘桂兰等崔氏亲族上午扫墓，所以她昨日请田泰去给刘桂兰送过去一趟，特意塞给了银钱，不过田泰头摇的跟泼浪鼓有一拼，没收就是了。

　　高大的身影迫近，青年面容异常阴鸷，他怒极反笑，身子压下来，几乎和女人鼻尖挨着鼻尖。

　　手下一个摸空，这才知道已经烧完了。

　　忽地冯玉贞腰肢一紧，力道大到脚尖竟被带离了地面。

　　这两天以来，两人之间便鲜有言语往来。

　　*

　　正月二十午后，冯玉贞跟田泰再三指认一遍道路，连带着上山去木屋的路，看田泰确认点头记住，一行人便出发了。冯玉贞将碎玉全数扫到手上，她走出来，张望见门外的两个丫鬟。”

　　刘桂兰众人早上用过的火盆还给她留着，冯玉贞将一小撮枯枝烂叶聚起，借着盆底的灰烬生起火。

　　推不开他，被困在方寸之地，冯玉贞总算无法忍耐，冷声质问道：“你为什么摔它？

　　发髻插着他送的银钗，动情欢好的丑态却在全然不知间，在他静心度量下，暴露在第三个人的眼中。

　　崔姓祖宅位于村北一座低矮的山丘阳面，待车停好后，冯玉贞将那一筐元宝独自拉拽下车，她不叫别人帮忙，崔净空自然只冷眼瞧着。

　　崔泽死了一年, 尚且还叫留下的寡嫂念念不忘, 设想他活着的时候, 两个人又该是如何一番恩爱的情景？

　　天上地下，大抵如是。

　　除此之外，车厢里的两个人左右分座，泾渭分明，冯玉贞只瞧向窗外，不知道青年的目光正晦暗地在她脸上、身上流淌。

　　“噢，是哥哥送的……”崔净空重复一遍，他好似不解其意，在嘴里反复咀嚼这几个简单的字眼。

　　破碎的玉簪令她从满腔的心痛和悲愤中艰难找回心神。

　　崔净空从未见过她如此强烈的情绪。

　　要不是冯玉贞亲眼看见他面无表情松开手，指不定又要被蒙骗过去。

　　那支华美的银钗放在眼前，只会令冯玉贞想起那个不堪的午后。我送你的银钗呢？”◎

　　冯玉贞垂着头, 她不想理睬面前的青年，足尖一转，还未从旁走出去一步, 下颚便被人托起, 女子红得悍然的眼睛便刺入青年的视野。”

　　“嫂嫂明察，我一时失手，那玉簪在发间松松垮垮，几欲掉落，我伸手接住，只可惜没有拿稳，不慎滑落摔坏，嫂嫂要责怪我也是应该的。

　　他愈是想, 愈觉得头脑昏沉, 像是有一块大石自头顶落下, 砰一声，砸得四分五裂。

　　车厢里稍显拥挤，一只半人高的竹篮占据了不小的空间。

　　等火被风彻底吹灭，冯玉贞垂眸看着那方灰色的墓碑，才细声说道起来。

　　她整整折了一千只金银纸锭，加上购置的其它纸扎门楼家禽、庭院纸马，一个人从早烧到晚估计都够呛。

　　日头西沉，青年半面俊美的面容被打上暗影，好似被噬去一块，徒生扭曲、狰狞的不甘来。

　　一时间目光更冷，伸出的手臂直僵僵收回去。

　　他的聪慧不幸派上用场, 但凡碰过冯玉贞的男人, 熟知女人软和的脾性，引人深入的苦桔香气, 还有她动情时乖乖缠缚上来的白胳膊, 哪个能不像他一般心折？

　　冯玉贞涨红了一双杏眼，神情悲戚，她抵在桌前，一言不发，咬唇直直盯着他，眼眸深处好似带有一丝憎恶和怨怼。

　　冯玉贞忍无可忍，她忽地抬起头道：“这是泽哥儿送我的簪子，再破我也欢喜。

　　手掌不自觉颤抖着，低头一看，不浅的几处伤口蜿蜒着血迹，血珠几乎淌到了手腕，好似又多出两道暗红的伤口。

　　“你……”

　　崔净空还没来得及出口，忽地变了脸色，目光一滞，生平头一次话梗在喉头，无法脱口。

　　她轻声打招呼：“泽哥儿，我来看你了。

　　崔净空这是摆明了睁眼说瞎话，脸不红气不喘，像是笃定她对他无可奈何——

　　一时间心火旺盛，冯玉贞胸口起伏，撑着桌子的手往后一探，碰触到桌上放置的几截碎玉，有的便四散滚开。

　　崔净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见女人擎着一根长长的榆木枝条，另一只手重复抓起，往里扔的动作。

　　兜兜转转一年，分明他陪伴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崔泽，冯玉贞还是无可救药地把这几根破烂玩意视如珍宝, 哪怕她明明知道崔泽故意没有给她登上族谱，竟也痴心不改。”

　　这下只轻轻一推，青年便顺着力道闪开。不, 他是见过的, 就在二人一起回木屋的那天，她不顾当时生疏的小叔子就在一边, 也是紧紧执着崔泽送她的簪子，痛哭出声。

　　一时晃神，冯玉贞已经挣开他的桎梏，又把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重新合上了，她垂下头，扭过身子，一眼都不去理他。

　　将几截碎玉放在桌上，她尝试将断口处首尾相连，拼凑完整，急急转身去叫团圆取白芨浆过来粘合，却见门已经合上，两个丫鬟不见踪影。这已经是冯玉贞割舍去三分之二的结果。

　　况且，泽哥儿的忌辰将近，就在后日，她不能同崔净空大动干戈，至少不能是现在——不然他胆敢违背做出的承诺，不让她给崔泽上坟，这并非没有可能。想想从前不知多少次被他这样当猴耍，就连族谱那件事如今还瞒着她。如今为了这么一根破簪子，连看都不看我了？”

　　作者有话说：

　　越嫉妒越失分寸，越想要越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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