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回到耳房大约一个时辰后,唐管家又一次来到小院。朱氏紧闭着双眼,嘴唇也紧紧抿着,但是颤抖的喉咙里却发出只在方寸之间的哭嚎。
朱氏更加用力地抓住荔知的手,仿佛不这么做,她枯瘦的身体就要坠向更深的地方去了。”荔知轻轻拍着朱氏的手臂,用眼神安抚。以后你有什么事,直接和李嬷嬷说便是。”
荔知将朱氏被泪水打湿的鬓发,将其别到耳后。
“我……我……”朱氏欲言又止,看了看菊生。”菊生识趣地往巷外走去。
“不怪别人,是我自己下贱……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肯做……我的名声已经毁了……可怜象升和慈恩,有我这样的母亲……”朱氏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我倒没什么,要是冒犯贵人就不好了。明早卯时,你便去萱芷院报道。
天亮后,李嬷嬷带着几个小姐房内的丫鬟去服侍鲁萱起床,荔知和菊生则分别带着一大盆衣服去河边浣洗。
萱芷院的管事嬷嬷姓李,年过四十,两鬓斑白,一张板着的国字脸,像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今后你在都护府——特别是主子面前,要自称奴婢。
“住手!萱芷院的管事嬷嬷姓李,只要你不偷奸耍滑,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小巷里的三个地痞已经推倒面无人色的朱氏,想要就地霸王硬上弓。
荔知压下心中的悲伤,低头擦掉眼泪,再抬起头时,已是粲然笑脸:
“你也要保重——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
眼见三个地痞将朱氏拉进无人的小巷,荔知放下木盆就追了过去。
虽是小姐和丫鬟的身份,但因为生母早逝,父亲对她们缺少关注,主母又不怎么管的缘故,她们四个更像是一起长大的姐妹。
她现在的首要目标,就是在都护府站稳脚跟。”
“可我……卑鄙地威胁姑娘,抢走了你的口粮……”
朱氏捂住泪迹斑斑的脸庞,痛苦和羞愧让她的面庞扭曲了。跟了哥哥我,保管你以后有好日子过……”
“我是都护府的人,你敢碰我?
菊生见状也小跑着跟了过来。
嘉穗和嘉禾是荔家一对孪生的家生子,她们比荔知和荔夏要大上五岁,因为年纪合适,恰好也是孪生,便被管家安排来服侍荔知和荔夏两姐妹。
绿衣的丫鬟嗑着瓜子附和道:
“小姐和少爷人也很好,从不打骂我们。朱家世代从商,富比王侯,朱氏乃朱家嫡女,从小接受仕女一般的教育。
“呸,倒霉!
三人悻悻地结伴走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命途多舛,有时候,她又觉得上天待她不薄,让她有两个没有血缘关系却又胜似有血缘关系的姊姊。”一名地痞往地上啐了一口。
目光的对峙由为首之人发起,最先移开目光的也是为首之人。
京都的大户人家往往都是有专门的挑水工挑水回来,由浣衣房的丫鬟统一浆洗,但都护府却没有专门的浣衣房,萱芷院的洗涤工作,都是由粗使丫鬟带到都护府外的河边进行。”
荔知看出蓝衣丫鬟想要炫耀的内心,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成功打开了蓝衣丫鬟的话匣子。”她脸色铁青。
朱氏脸色惨白,看着面前的荔知,此时才涌出眼泪。”荔知皱眉。
“你算哪根葱?
地痞头子说不清自己心慌的原因,但他决定遵从内心的想法,带着两个小弟迅速离开这里。
“我知道了,多谢唐管家费心。是和这老女人一起流放过来的吗?
许是见荔知态度认真,李嬷嬷的口吻稍微温和了一些,叫来了另一个粗使丫鬟菊生和她认识。
“你这奴婢倒还忠心,”张嬷嬷说,“我见过不少家里一败落就卷铺盖跑人的,千里迢迢追来跟着受苦的倒是从未见过。”唐管家背着手道。
“朱姨娘,你怎么会被他们缠上?
“今后你就去小姐的萱芷院当差,萱芷院的位置你问问和你同院的人就知道了。”
菊生想了想也是,调皮地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妹妹不仅心地善良,长得也好,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眼泪像泉涌一般流在她的脸上。
荔知没去担心谢兰胥,她相信以他的身份和才智,能过得比自己更好。
她的声音,带着温柔的悲悯。”现在换了荔知紧紧握着朱氏的手臂,她强迫朱氏的泪眼与她对视,一字一顿道,“你一没有偷,二没有抢,你只是想让自己和孩子活下去罢了——错的是反而借此要挟压迫你的人。
“府里也没什么好注意的,老爷和夫人都是宽厚之人。
曾在流放路上勒索她口粮的朱氏被三名地痞模样的年轻男子推搡着,赶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
枣树下的闲聊散会时,荔知已经大概掌握了府中主子们的性情和特征。”荔知说。
荔知正想从菊生口中试探谢兰胥的下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中。”
荔知追问:“不知老爷膝下有几个孩子?
19 ☪ 第 19 章
◎“这是我唯一之物,若姑娘有朝一日能够重返京都,能否替我将此牌交与我父?她们像老虎,像黑熊,但没有谁,会像花纹美丽的蛇。”蓝衣的丫鬟说。为首那人在离去时故意盯着荔知看,眼神似乎是在说“走着瞧”。一个丫鬟拿出一小袋瓜子,一人分了一小把,站在枣子树旁闲聊。
看着嘉穗费心准备的一切,荔知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张嬷嬷把荔知送回院子便离开了。
三个地痞走后,菊生松了口气,后怕道:
“还好他们被都护府的名头给吓走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小流氓罢了,不足为惧。
荔知从善如流:“奴婢明白。
“我去外边看看,你的木盆还在外边呢。”
“两个。
菊生是个和荔知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两人相视一笑,也算交好了。
她快步上前,扶起衣衫不整的朱氏。
幸运的是,主子里似乎没有荔知见过的那种刁钻之人,都护府的大多数下人都过着清闲的日子。”
荔知心绪繁杂,勉强自己抬起嘴角笑了笑:
“嘉穗与我一起长大,情谊自然不同。
菊生是个心善的姑娘,一路都在关心荔知能否抬起装满衣物的木盆,又能不能坚持得住两里的距离。
傍晚时分,下值的丫鬟陆陆续续回到院子,见到新来的荔知,不免有些惊讶。
“朱姨娘,这不怪你。这里多的是粗犷野蛮的女人。”
唐管家点点头,踱着步子离开了小院。她紧紧抓着荔知的手,颤抖着声音说:
“我本以为,那样的日子到了鸣月塔就结束了,没想到……即便到了鸣月塔,他们依然不放过我……”
朱氏说的含糊,荔知却懂了她的遭遇。
第二日卯时,鸣月塔天还没亮。荔知回到耳房,拆开背囊后,发现里面是几身布料上好的秋冬衣裳,还有一只刷牙子,几张柔软的汗巾,一盒澡豆,还有一个朴素的木攒盒,里面放着十来种京都的常见糕点。”蓝衣的丫鬟比了两根手指,“一个少爷,一个小姐。
朱氏放下戒备,泪如泉涌。
荔知自知要走的路危机重重,并不愿意牵连嘉穗两姊妹,但若处境对调,假如嘉穗两姐妹落难,她和双生姊妹也不可能坐视不管。荔知将萱芷院的规矩认真记在脑中。
鸣月塔地处边疆,有许多民族混居,民风比京都开放多了。
三个地痞听见都护府果然变了脸色,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反复看着荔知,觉得她不似说谎。
荔知见了,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唐管家提醒道。
“没关系,我原谅姨娘了。
“朱姨娘,你别急,慢慢说。荔知摸黑前去萱芷院报道。”
一名地痞一脸不耐,待看清逆光之中的荔知面孔,立马抛下朱氏,双眼放光地朝荔知走来。
荔知也在看着他。
嘉穗是荔知的贴身丫鬟,嘉禾是荔夏的贴身丫鬟。
荔知忍不住笑了:“我可是走了三千里过来的,又何谈区区两里呢?
李嬷嬷严厉地向荔知交代了萱芷院的规矩,吩咐她做院里的粗使丫鬟,负责扫地洗衣一类的差事。
朱氏出身商户不假,但她能够嫁进荔府,自然不是一般的商户之女。我听说,京中的贵人动辄三妻四妾,不知是不是真的?”荔知厉声喝道。”
或许是看出荔知的疑惑,蓝衣的丫鬟补充道:
“我们老爷是个痴情之人,和夫人青梅竹马。
荔知趁机上前搭话,不多时,便与院中的几个同龄丫鬟打成一片。”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别后,张嬷嬷将荔知重新带回了潮湿阴暗的小院。夫人拢共生了两个孩子,便是少爷和小姐。始终抿着的嘴唇让人觉得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开心。
菊生震惊地看着她,惊讶她刚来第一日就学会了打都护府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