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这一步,后悔有用吗?”
侍从垂眸道:“大约两刻钟之前,据说寿阳公主一剑刺死顺王,然后……然后自焚了。
驸马都倒了,申氏大厦将倾,败落已成定局,自己又算个什么?
夫妻俩睡到半夜,忽被外面一阵脚步声吵醒,“什么人?
皇帝比对了寿阳公主给出的名单,确实有几人重合。
抬头看向大殿四周宝相庄严的佛像,全身上下都涌动着扭曲的快乐。
左右到了这般田地,凭什么只我一人赴死?
他干脆利落地交代了多年来与申氏一族的勾当,额外还写了一份名单,都是与申氏有勾连的官员。
那官员汗如浆下,瞬间湿透了朝服。
之前数次与寿阳公主碰面,虽未深谈,但结合谢钰的描述也不难看出那是个执拗到近乎偏执的女人。
按照大禄律法,官员草菅人命、欺上瞒下者死,父母子女也要受牵连,男丁成年者斩,未成年者与女眷沦为官奴,五代之内不得复为良籍。
刑部官员软硬兼施,刑具都上了,也未能撬开他的嘴。”
这次轮到申轩愣了。
他懂我!
连伉俪情深的样子都懒得做了,那必然感情不睦嘛。”
然后,他竟又笑嘻嘻道:“傻乎乎的,颇有意趣。
不甘于现状,却又不敢,更没有能力改变。
因为有寿阳公主的婢女曾见公主与驸马在福云寺争吵,寿阳公主还不许驸马碰他,说他脏。
田淑傻就傻在以为真的会有天意,以为一个莫名其妙靠近的男人会与自己建立什么知己般纯洁的友情。!
而且当时许多香客也可以作证,他们几乎从未见公主与驸马同时出现。
他以大不敬之名命申轩的父母和申氏一族中有名有姓的十数名骨干即刻进京领罪,又连夜将申氏在朝官员们罢黜,命宫门外跪着。
你为官多年,身负皇恩,却上负朝廷,下负百姓,视国法为无物,人命为草芥,贪赃枉法、以权谋私,你的家人尚且有你替他们喊冤,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何曾有机会说半个字?
当时他就觉得,那姑娘像极了寿阳公主。
舍卒保车这一手玩得出神入化。”
紧接着,便有侍从进来报信,“公主,驸马,顺王府走水了。
但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决绝,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良久,他竟笑起来。
甚至连他背后的申氏,也要因此倒大霉了。
做什么春秋大梦。
现在对外的说法是驸马申轩逼死公主,病重的顺王承受不住妹妹去世的打击,也紧随其后去世了。
甚至就连城外驿馆的驿吏们都能证明,入京时寿阳公主和驸马并不和谐,没有半句交谈……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公主夫妇嫌隙深重的铁证。
若一个人逼死发妻,那么不管才学再怎么出众,也只配称一句“畜生”了。
但现在,唯一能保护他的公主都没了,还挣扎什么?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你说你知错,说你戴罪立功,朕不以为然。”
说完之后,他又好似河蚌成精,一个字不吐了。”
花确实好看,但御花园中未必没有更好的,即便没有,只要宁德长公主想要,自然多的是人替她寻了来。朕绝不会因此而宽恕你的家人,非但不会,还要让全天下的官员都看看,阳奉阴违草菅人命会有什么下场!
至于走水,不过是下人不小心。
至于你的家人,也许他们知情,也许不知情,但绝不无辜。
谢钰眼疾手快探臂一捞。
其实去福云寺之前,申轩就曾在开封城内文会时,偶然瞥见过逛街的田淑。
而这种不甘和不敢相互交织,会变成一只恶毒的虫子,昼夜啃食着她们脆弱的内心。
他心里有她,所以不管看见什么,都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
今生怎样,来世又怎样?
正如涂爻所言,驸马之所以是驸马,仅因为他依附公主而存在。
她毕竟只是个傻乎乎的公主,皇权斗争的牺牲品,留着也翻不起大水花。
莫非以为自己会爱惜人才,网开一面?
“田淑是不是你杀的?
你是杀人凶手,你家人的锦衣玉食下埋着他人的尸骨……”
那官员瞬间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起来。寿阳公主如何?
交代完毕之后,那名官员也不敢求生,只将身体用力低下去,磕出血的额头紧紧抵在冰凉的地板上,颤声道:
“求陛下看在罪臣戴罪立功的份儿上,饶恕臣的家人,他们确实不知情。
想必寿阳公主怎么都不会想到,她的死会是申氏一族败落的序幕。
他开口,问了皇帝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没有!
他倒要看看这申轩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要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到了第三天,申轩才开口说了被捕后的第一句话,“我要面圣。”
马冰手里搓的药丸都掉了。可你抓住了么?
田淑尤其如此。
圣旨连夜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地,最慢的三日之后便能接到。
名正言顺。
申轩没有直接杀死寿阳公主,但确实在最后她站到悬崖边时,狠狠推了一把。何况你又怎么知道,今生不是你前世求来的来世?
这个时候,只要一点点来自外界的“温柔体贴”,她们看似严密的防御便会瞬间粉碎。涂爻之前没给过你机会?
并非他迷途知返,也非有意戴罪立功,只是事到临头无可奈何!
如今落得这般结局,虽在意料之外,却也算有迹可循。
而即便没有,皇帝也必然会借机发作,绝不让申轩再有机会全身而退。”
宁德长公主睡意全无,翻身坐起,“什么时候的事?”
深闺中娇养的女子或许适合做大家主母,却难免对人心险恶缺乏了解。”
第105章 自由
“什么?
宁德长公主也跟着快乐起来,忍不住挑了挑他的下巴,“花好看,人更俊。
而时值盛夏,寿阳公主的尸身又是烧毁的,根本不能停放,阖府上下一早就换了白灯笼,去专管皇家礼仪的宗正寺报丧。
偏偏这个说法很说得通。
必然是佛祖的指引。”
谢显便得意洋洋起来,“公主英明。”
皇帝都愣了。
申轩下狱当日,之前涂爻找过的那名官员便立刻倒戈。
听说几位在朝的申氏官员得了消息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罪,干脆利落地将申轩推出去领死。
一时间,弹劾申氏和申轩本人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入皇城。本官奉劝你一句,老实交代便罢,你少吃些苦头,咱们也省些力气。”
皇帝俯视着他,声音冰冷。
寿阳公主很可能临终前交代了什么。
人死了就是死了,闭眼两蹬腿儿,后人再怎么吹吹打打大操大办,也不过做给活人看,屁用没有。
消息一放出去,连日来申轩营造的温文尔雅的君子形象轰然坍塌。
他确实对那兄妹二人厌恶非常,也曾日日夜夜琢磨怎么弄死顺王,但还真没想把寿阳公主逼上绝路。
罪该万死。
简直是个知己。
你或许是个好儿子,好父亲,但绝对算不得什么好人。
而驸马出身大族,想必也不太可能受委屈,那么公主金枝玉叶,无法忍受愤而赴死也很有可能的了。
消息是连夜递进宫的,皇帝听罢,怔了许久,一时竟说不上究竟是喜还是怒。
顺王府周围住的全是达官显贵,昨夜大火瞒不住人。
短短一夜之间,申氏巨物倒下了,紧随其后的就是一系列清算。
难得的是这份心。
这岂不是天意?
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娇客而言,温柔体贴又才华横溢的青年俊才永不过时,一开始田淑还有点戒心,可当申轩熟练地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套话,那个傻姑娘便大受震撼。
他该死。”
马冰瞬间心领神会。”
申轩痛快点头,“是。
“申轩死定了。
都别活了!”
若寿阳公主在,或许他们还会顾忌皇家颜面。
难怪半夜她闻到烧焦东西的气味。
“陛下颇有慧根,若不为帝王,必然可成一代高僧。
出乎意料的是,申轩并未替自己求饶,也没替申氏一族求饶。
没有。
如果一位驸马自身没有不可替代的本事和才能,那么公主一死,他就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继续存在的价值。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皇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拖出去!
“事已至此,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她们都出身高贵,奈何中途大权旁落,她们美丽的脸上写满骄傲,可双眼之中却疯狂闪动着源自灵魂的胆怯和不甘。
皇帝冷哼一声,“你确实该死,罪该万死。
不过片刻之后,他说:“朕只想今生,不问来世。
无奈之下,刑部官员只好上报,皇帝准了。!
“陛下,若有来生,您会选择怎样的出身?
他忽然觉得有趣。
他是不信这个的。”
那官员脑袋里嗡的一声,终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驸马逼死公主是重罪,若皇帝有心追究,便是忤逆、大不敬,藐视皇权,诛九族也够了。”
皇帝觉得这人有病,病得还不轻,张口闭口扯些没用的。”
得知寿阳公主自焚,申轩当场就愣了,官差上来拿人也没有挣扎。
当时申轩只觉得有趣,还没想好怎么下手时,竟意外在福云寺碰到了独自啜泣的田淑。
后面刑部审案,申轩一言不发。
皇帝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若一直没有人发现端倪,若一直没人找到他头上,他会欺上瞒下到天荒地老!
他不敢辩驳,一个劲儿磕头,“陛下明鉴,罪臣该死,罪臣该死……”
他终于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