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同情荔知遭遇,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一旁等待她心情平息。
“是谁允许你私自和竹园来往的?”
在这逼仄的马车之中,荔晋之感觉世界旋转不已,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待她退出堂屋后,鲁从阮的贴身小厮走了进来,面有忧虑地看了眼荔知离去的方向。
“你爱读书?
他的眼睛大睁着,再也合不上了。
“皇孙有自己的婢女小厮,怎么还要我扶风院的丫鬟服侍?
只留下一道永远溃烂的伤口,在肺腑中日夜疼痛。
她决定之后再另想办法,便沉默着收下了这一袋银子。荔知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只得以奴仆的身份行礼回应:
“奴婢知道了。”荔知轻声说。
“我的双生姊妹,因为恐惧和羞耻,直到血流而尽也不敢出声求救。”
鲁从阮的钱袋在嘉穗手上,谢兰胥不开口,没有人敢接。
“你要替荔知传什么话?
“你不必担心,殿下不会难为我的。
他只需虚伪地笼络住她,笼络住这个早晚进宫的妹妹,就能保住荔家往后数十年的荣华富贵。
“宁愿二度为奴,也要追随主人。”
她当时答应的是多久来着?
很快,马车附近就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车夫不嫌麻烦地向每一个询问的人解释他所知道的事情缘由,得知少女曾是二品京官的女儿,如今不计前嫌地护送陷害自己的兄长回家,人们看向荔知的眼神都是同情和钦佩的。”鲁从阮紧皱眉头。
“从前我可以既往不咎, 但以后——”鲁从阮背着手, 站在院中冷冷地看着她,“没有我的允许, 你不能再和竹园接触。
过了片刻,嘉穗走进书房,向榻上的谢兰胥拘谨地行了一礼。
“奴婢为了给弟弟治病,曾借了殿下十两银子。
“放过我吧……我是你血脉相连的大哥啊……”荔晋之几乎是含着眼泪哀求道。
一种奇特的明快笑意在窗纱朦胧的光线下出现,她轻声而坚定的道:
“我要青史留名,母仪天下。
“让她进来。”鲁从阮又问。
“她才十三岁……就死于流产导致的大出血。
他所感受到的恐惧,已经和脖子上的匕首无关了。他拿起茶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如暗河般不可捉摸。
马车夫赶紧停下车来查看。
片刻后,车中响起了荔知慌张的呼喊声。
“……奴婢告退。”荔知谨慎回答。”嘉穗握住她的手。我要百年之后,众人提起荔氏之女荔知,只有颂声天下,敬赞德美。
荔知放在他头顶的手,握着一根没入头颅的银针,搅碎他最后的话语。
她独自一人坐着马车回到都护府,等待她的是扶风院里神情冷硬的鲁从阮。
“闲暇时看上几本,打发时间罢了。”
“小姐已为奴婢开恩多次, 奴婢不愿再麻烦小姐。
即便是再铁石心肠之人,都不禁感到动容。”
少女泛红眼眶中的泪,霎时流了出来。”谢兰胥说。
他们管中窥豹拼凑着真相,永远也看不到真正的事实。”
“我要谢慎从死无葬身之地,我要他千秋万代的美梦永远破灭,我要他知道——”
“天若不除,我必除之。
少女像是触及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神色前所未有温柔。”鲁从阮冷笑,对谢兰胥的不满几乎写在脸上。”嘉穗神色焦虑。
“荔知让奴婢转达殿下,殿下之恩,没齿难忘。
“少爷, 这是为何……”荔知说。”鲁从阮问。
嘉穗不得不抬起头,长榻之上,少年在月光中宛如芝兰玉树,高洁不可亵渎。
虽说是空有身份的废太子之子,但嘉穗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皇亲国戚,面对谢兰胥时自然紧张,她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后者眼睛。一天,都不能少。”
“殿下——”事情涉及荔知,嘉穗也顾不上害怕了,她壮着胆子为荔知说话,“这事不是荔知说了算,少爷不许她和竹园来往,荔知只是一名奴婢,她又能做什么呢?从窗纱下逃出的残光,似乎也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她脸上左右躲闪。”
荔知行礼正要告退,鲁从阮叫住她:
“从今以后……你就是扶风院的大丫鬟。”
无边的恐惧像蛇一样攀附上荔晋之的身体。”
嘉穗低着头不说话,实际后背早已被汗水打湿。”
荔知无视其他下人投来的各异目光, 跟着鲁从阮走进屋内。
“你和荔知什么关系?”
鲁从阮挥挥手,小厮赶忙退下。
他肝胆俱碎道:“你……你是……”
荔晋之充满血丝的眼睛在一瞬间暴突,他死死盯着荔知,喉咙里咔咔作响,但再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答应做多久的婢女,就要做多久。
那枚银针被荔知收入木簪,随后她又将木簪若无其事地戴回头上。”
“不过十两,你为什么不找我借?
哪怕一时,一刻,他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更不用说把她当做对手。同样是春风,夹着夕阳是暖的,夹着夜色却是冷的。
“每穿一颗贝壳,我都燃香祈福九万次。”谢兰胥发话。
“那你为什么不找萱儿?
最终,父亲决定将希望放在姐姐身上。
“没有为什么。
好像永不停歇的大雨从屋檐上如注倾泄而下。
桃子正要将谢兰胥搀扶到轮椅上,名为西瓜的婢女趋步走了进来,小声禀告有人代荔知传话。
“你回去吧。
鲁从阮走到窗前,冷笑着看向竹园的方向:
“一个谋逆之人的遗孤,也想和我争?
不属于她的娴静表情占据少女的面孔。
“少爷大发雷霆,不许荔知私自和竹园走动,欠殿下的银两,也即刻偿还。”谢兰胥问。”鲁从阮说,“你是我的奴婢, 对我的命令只需服从。”
鲁从阮转身往屋内走去:“你跟我进来。
他沾沾自喜,丝毫没有察觉。
“那时弟弟命悬一线, 少爷又不在府中……”
鲁从阮白天时候几乎都在府外, 荔知这样说, 也是合情合理。”
嘉穗走出竹园时,夜风一吹,更加感受到后背的冷意。”荔知像是早已预料到谢兰胥的反应,丝毫没有惊讶之处。
谢兰胥在长榻上,神色也和月光一般寒凉。”◎
荔知将荔晋之的尸身送回他的披甲主人那里, 后者听闻荔晋之惹怒了都护府,毫不犹豫地就他的尸身扔去了野外喂狗。”
一向平易近人的鲁从阮突然摆出主子的身份。”
眼前这个让他魂飞魄散的荔知,除了外表,已经和他记忆那个愚孝愚善的妹妹大相径庭了。
鲁从阮对荔晋之的死并不关心,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钉在荔知身上。
长久以来,他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玩弄于股掌之上。
送走冒着风险替她传话的嘉穗后,荔知回想谢兰胥说的话。
荔晋之的身体像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松懈下来。
她连忙返回扶风院荔知所住的耳房,关上房门后,她将谢兰胥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
傍晚的斜阳洒满客院,跳跃在狭长翠绿的竹叶之上。
亦或者像她一样,等到明白真相的那一天,已经太久太迟。”
鲁从阮冷笑着向小厮招手,小厮连忙附耳过去,两人耳语几句后,小厮一脸惊喜道:“少爷这招实在是高,小的这就去余家一趟。
36 ☪ 第 36 章[新增] ◇
◎“是谁允许你私自和竹园来往的?”
嘉穗低头回答:“……荔知还是荔府小姐时,奴婢是她的贴身丫鬟。”谢兰胥略有讶异,“你倒是忠心耿耿。
双生子从出生起就有命格非凡的谶言,他和父亲在长久的观察后,发现荔知性情柔顺,聪慧好学,而她的妹妹则个性叛逆,顽劣不堪。
“过几日,我带你去家塾上课。”
嘉穗从怀中掏出一包银两,正是鲁从阮给荔知的那一钱袋。
“你在竹园都干些什么?”
院中还有几名值班的丫鬟小厮,她们站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 但实际都将耳朵高高竖起。
谢兰胥说缺一个端茶磨墨的婢女,她就一口答应了。”终于,谢兰胥说。
“般般,这下要怎么办?
所有一切,真正恐惧的源头,是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
“少爷,小的担心老爷知道了,恐怕……”
“此事我已有计较。
荔知看出他心情不悦,而且这不悦极有可能和她有关, 遂低眉顺眼地走到他面前行礼请安, 禀告荔晋之在路上暴毙一事。”
幽冥之中,传来她灵魂另一半的低语。”她轻声说,“你把她推向那里的时候,有想过她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吗?
“撤了吧,回房。”
以鲁从阮的性格,现在拒绝无疑会进一步触怒他,荔知现今只是一介奴婢,就像她拒绝和夫人起直接冲突一样,她和鲁从阮正面对上也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鲁从阮的怒气渐渐消去,他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扔给荔知:
“这钱,我替你十倍偿还。”
荔知一愣, 抬头看他。”
谢兰胥此前并未关注这名眼生的丫鬟,但此刻,他重新打量起她来。
那一夜,她永远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雷雨夜。
宫中后位空悬多年,而皇上谢慎从正值壮年,和太子之间矛盾颇多,若再有嫡子,往后必然继承大统。谢兰胥虽然看似温和,但嘉穗对他总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荔知拍了拍嘉穗的手背,宽慰道。”鲁从阮说,“下去吧。
他终于明白,从那些梦呓开始,他就已经扣响死亡的大门。”
谢兰胥机敏非常,马上就猜到了嘉穗会在这里的理由。
“我会的。”
少年抬起眼眸,对嘉穗微笑道:
“一天,都不能少。
“你……难不成你要……”
荔知看着他,用微笑肯定了他的猜测。
“我要天下皆知,皇位上坐的是个行若狗彘,沐猴而冠的邪魔。
荔知老实回答读书磨墨。”
荔知并不吃惊。
谢兰胥早早就半躺在窗边的长榻,茶几上放着上一次荔知未读完的书。
“大哥……”
荔知俯下身,抱着荔晋之的尸身无声抽泣起来。
“我看这位殿下不是好相与的,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读书磨墨, 只是在偿还欠银。
她的双生姊妹,在绝望中死不瞑目。
“你回去告诉她——”谢兰胥说,“答应做多久的婢女,就要做多久。
他推开紧闭的木门,伸手摸了摸躺在竹席上的荔晋之的鼻息后,一脸遗憾地看着荔知:
“……重伤不治,已经走了。
雷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