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缓缓抿起唇。
更像是自言自语。
抬头去看她,发现后者脸上一派自然,好像压根没注意到他想要做什么也不是故意躲开。
而且她也在这。”他喊她的名字,嗓音因为太久没说话,听上去虚弱又沙哑,“我口渴。
姜冉的目光在他唇上一扫而过,而后将吸管调整了下位置,送到了他唇边更好用到的位置。
她从坐上救护车到现在就低头看了北皎一眼,然后再也没敢看他。
病房里暖气暖烘烘的,床铺消毒水味也让人安心,他回去之后没顶住顺着麻醉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肩膀倒是没那么痛了,就是头嗡嗡的一阵阵闷痛,像是被人套麻袋重重锤了一榔头。
北皎看了下时间现在不是夜晚而是凌晨,外头都快天亮了,她应该是在这守了一夜——
她在这。
“那在野雪鲁莽高速下山,是第四次。
他翻了个身,有些期待又有些胆怯地望着她——
可是她已经没有在看他了,在最开始听见他醒来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后,她又开始翻那本看了一半的时尚杂志。就是这个!
……但愿如此。”
“哦,手术做的挺好的,刚麻醉了睡之前还在叫你的名字,问你今晚想吃什么。
他咕噜咕噜地喝完了一杯水,水润过喉咙,他恢复了一点精神——瞳眸变得几乎与平日里一样亮,他喝完最后一滴水,吸管发出吸空的声音……
他叼着吸管,哼哼唧唧地想要去抓她近在咫尺的手腕。
或许他不是在做梦。
心又是一颤。
黑甜黑甜地睡了一觉,囫囵吞枣地做了个梦,梦里被姜冉打了一巴掌,把他脸都扇肿了,他哭着抱着她道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凑过去,少年那本来就白皙的脸此时此刻在病房的白床单、昏黄台灯光下显得丝毫没有血色,他唇瓣干涩到起皮。
可是为什么听见她这么说他心还是拧巴了一下?”
病房里的东西倒是准备的很齐全,听见他说话,她就把杂志单手拎到一旁,起来,用一次性纸杯从保温杯里倒了杯温水,又找了根吸管。
还是姜冉率先打破了沉默,“医生说,现在最好不要乱动。
直到中间北皎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自己身边,最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又想,幻觉就幻觉好了。梦里的剧本呢?
她看见半透明的氧气面罩下,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大概是又一波止痛的药效袭来,他眼皮子逐渐耷拉下来,又缓缓地闭上眼。
羞愧,羞耻,愧疚,想道歉,想磕头……
情绪一下子涌上来。
隐约听见医院推病人的轮床“嘎吱””嘎吱”作响,旁边人的对话——
“家属!”
“你是姜冉?用完不扔做什么?】
【他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如果还是不知道……】
【那就是他自以为很喜欢你,实则压根没把你放心上。
她垂下眼,长长的眼睫毛遮去了眼中的清晰。他指尖无力地在半空中一抓,抓空,他懵了。
然后还没来得及开麦,就被推回了病房。
只觉得一切负面情绪反而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盯着垃圾桶里被扔掉的水杯,他思考片刻,等体力回来了一些,他用还能动弹的那边手臂撑起半边身体——
动作过程坚信了一些,他发出有些重的呼吸声,然而姜冉只是说“都说医生让你别乱动了”,却没有来扶他,而是顺手拖过了之前扔在旁边的杂志。
……好想抱抱她。”
北皎心想我没有说过那么蠢的话!
还能动的那边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从刚才接到电话到救护车门口以家属的身份上了救护车这么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她一直处于麻木和懵逼的状态……
此时此刻脑子里却只有半个小时前与邱年的对话——
【他如果还是不知道自己错了呢?
他眨巴了下眼,开始有点慌。
少年眨了眨眼,然后愤恨地发现自己现在只抬得起一边胳膊,做不到拥抱这么简单的姿势。
他也不是完全清醒,脑袋浑浑噩噩的疼痛,有那么一会儿他都很想问自己在哪儿为什么会头那么疼,是真的想不起来受伤的整个过程——
他看着前一秒他还着急想要立刻见到的女人,因为他拉扯衣袖的动作有了回应,她低头与他对视上,表情穆然。”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北皎停顿了下,没说什么,没敢抱怨,默默靠着自己艰难地爬起来,从头到尾眼睛没离开过床边的女人,等他好不容易扑腾着坐起来了,又喊她的名字。在梦里你那一巴掌疼的我哪怕做梦都真情实感。
终于在此时一张口,只是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铺天盖地的难受就席卷而来。
罩在口鼻的氧气面罩因为着急有了白雾,护士说了句“患者别着急说话”。为什么不打我?”
看着他的脸,她轻轻地问。
“如果第三次犯错时你知道自己错了,那第四次犯错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他的麻醉还没完全醒。
他思考能力还没恢复,心中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有不安涌上心头,但是他能说什么呢,总不能直接问,你为什么不骂我?
然而还没来得及碰到她,她就站起来了。
“姜冉。
如果生气了,她应该不会在这守夜。
逐渐闭合的眼帘与眼前消失的视野,当一切重新归于黑暗,他错过了最后的那一幕——
俯身凑近他的女人终于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她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滚落下来。】
姜冉唇角不可抑制地动了动。
姜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一次性的啊,纸杯和吸管都是。
自信过度,阴沟翻船。
可是现在她上了救护车,却发现也没什么用。
他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个。
北皎全程盯着她的脸,然后头一回发现自己好像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了。
外边天是黑的,他也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只知道自己躺在一个单人间的病房,病房环境看上去很好,床头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承认吧——
就是看走眼了。
“如果说偷拿红树上山是第三次。”
她看见他放在身体一侧的手指动了动,她附身凑近他,没有责备也没有质问,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她正常和他说话呢,没有不理他的。
可能是麻醉有毒,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他看什么都像做语文阅读理解似的——
读者:作者家门前的三棵树代表了现在过去和未来表达了作者对过去的缅怀对现代黑暗社会种种不公现象的愤慨与对未来的向往与憧憬……
作者:真的种了三棵树。”
她嗓音平静。
“好好的扔了做什么?
内心不断地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然而越胡思乱想,那种不安和心慌不但没有因此消退。”
她语气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或者是更可怕的语言——
可是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北皎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哪,反正就是不对。
她根本不敢看他。
一年多以前她连救护车都没挤上去,因为当时车上救援人员太多了,手忙脚乱的……后来她就在想,如果当时她在车上就好了,至少不用走过一段路到了医院,再下车,等着她的只有一具没有心跳的冰凉身体。
他手悻悻垂落,无力地挂在床沿边荡了荡。
昏暗的灯光旁,姜冉坐着在翻看一本杂志,听见他醒来后窸窸窣窣想翻身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他盯着姜冉随手扔了那个一次性纸杯和吸管。
……
北皎浑浑噩噩就被推进了手术室,刚开始还疼,疼的撕心裂肺的,后来就感觉自己被搬来搬去……
然后就不疼了。
醒来的时候右边锁骨已经打上了钢钉,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因为这个动作她终于离他近了一些,熟悉的甜味席卷将他笼罩了起来,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叫嚣着:对!
——作为自己”作案”之后的第一面(对北皎来说”,现在他心情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