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四下张望，徘徊于营地附近的每一棵树前。

　　数年后，两姊妹长成少女。因为容貌姣好，一双在阳光下微微透紫的眸子很有特色，被人特意买下送给荔乔年。

　　他知道，她身上还有更多的鞭伤，但她从来没有露出忍耐的神色。

　　秦氏虽然长得好，但是性子冷漠，即便是面对荔乔年也没有一个笑脸，因此并不受宠。

　　……

　　枯枝在火堆中绽裂，噼里啪啦的声音络绎不绝。

　　沉痛的梦魇将她远山般的柳眉压紧，乌黑的长睫时不时地无助震颤，像羽翼未成徒劳扑扇的幼鸟。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来，触碰她的悲怮。”

　　谢兰胥看着少女走向土坑，她的十指还没愈合，今夜便又鲜血淋漓。

　　双生姊妹有一模一样的柳叶眼和小山眉，就连鼻梁中间一个难以察觉的驼峰都完全一样，但就像用同样的颜料作出完全不同的两幅画，再迟钝的人也不会叫错她们的名字。每穿一颗贝壳，我都燃香祈福九万次。

　　她努力睁开一条缝，从婆娑的视野里看见一抹晴蓝。

　　诸多打击加持，她或许该走得摇摇欲坠，但她纤瘦的肩膀不见丝毫颤抖，步伐也没有一点迟缓。

　　再后来的事，她不大记得了。

　　也许她就要死在这里了。

　　她只是一张没有温度的筛子。

　　她看见万里无云的蓝天，看见檐角下的银色铃铛。怀着悔恨和悲痛，化为荒野上不值一文的骸骨。”

　　那个看不清的人影没有说话，但他抬起头来，看了几眼能够折到的树枝，伸手折下一支，取出随身小刀灵活地削了起来。

　　她出生在官至极品的荔府，生母秦氏来自海外，一个据说叫做“大朔”的国家，女子也能读书做官，据说女皇帝也并不少见。

　　她好像回到了流人队伍里，但睡没睡着，她没有印象。后来摆脱奴籍成为侍妾，也不过是碰巧有了身孕。

　　有时候他不禁想，如果经历他过去生活的是荔知，她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她只能从破空之声和空气的震颤来判断。他最后看了眼荔知，转身走回了马车。越找越焦躁，越找越不安。”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荔知，像是在梦中游离的少女忽然颤了颤。她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周身暖烘烘的。

　　世界那么嘈杂，荔知的耳中却寂静无声。

　　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像是要将她焚烧干净。”

　　不知怎的，他忽然升起极为罕见的倾述欲望。

　　难以言述的香气扑鼻而来。

　　即便是府里瞎眼的烧柴人，也能从一个轻盈一个稳重的脚步声中辨认两姊妹的身份。”

　　一个飘渺不定，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响起。

　　她那早已死去，早已在世间湮灭的另一半灵魂的哭声。”

　　荔府王莲池上，再也没有那个蝴蝶般飘逸的身影。

　　“再后来，我的庶弟也死了。

　　“后来，它因为不听命令，被我的庶弟用带倒刺的铁鞭抽打，流光了一身的血。

　　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当日的自己。哪怕荔知背对着他，一门心思在为土坑覆土，他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还听到了什么？

　　她听到了佩刀出鞘的声音。

　　“红线上的八颗贝壳，都是我亲手捡来串上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声托起荔知的灵魂，丢下疲弱的□□，超越时间和方位，带她回到无尽的记忆海中。他问第二遍的时候，荔知抬头朝他望去，一个模模糊糊的淡紫色身影，像一枝摇曳在夜风中的山桔梗，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

　　荔知呆呆的，动也不动。

　　“为什么你没有再跳过莲上舞？

　　妹妹在姊姊的保护下依然留有孩童的纯真，总是能想出天马行空的鬼主意，无论去到什么地方都能迅速交到新朋友。”

　　混沌的意识中，荔知意识到佩刀迟迟没有落下。

　　在那张睡去后反而显得戒备重重的面容上，不断有泪珠从眼角一直涌向浓黑的鬓发，像是灿烂朝阳下从岩石缝里渗出的露珠，晶莹剔透，一尘不染。一月不到，她已经亲手埋葬两个家人。

　　她们一起长大，也曾以为会一起老去。郑恭用鞭子打了她——应该打了她。

9 ☪ 第 9 章

　　◎天理也不可信，她只信自己。

　　取过变得光滑的树枝后，荔知露着孩子似的神色，一脸真诚道：“谢谢你。

　　她听见了哭声，一开始，她以为是相识的荔家人在哭，后来，她辨认出是她双生姊妹的哭声。

　　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随着马蹄声响起，铃铛跟着摇摆。接下来的几天，她也如同一具行尸走肉，盲目跟随大部队的脚步，麻木地往前踏去——

　　直到她也同荔香一样倒下。好像她本身是一个筛子，痛苦从一边降临，旋即就从另一边漏出。”荔知解释道，“那是神丹最爱的玩具，你能帮帮我吗？似乎远处有思乡的歌声传来。

　　“以前，我有一匹马，我给它取名叫惊雷。

　　为她燃香祈祷的人，她却再也找不到了。

　　“我在找一根光滑的树枝。◎

　　神丹死后两日，荔知一病不起。

　　谢兰胥走开很久后，荔知终于覆上了最后一把土。”谢兰胥用陈述的口吻说。

　　铃铛摇曳的声音随风飘进马车，谢兰胥放下手中书册，目光投向蜷缩在对面的少女。

　　不多时，她被几双手抬了起来，放到另一个地方。

　　除了双生姊妹中个性不受拘束的妹妹，没有人相信秦氏描述的惊世骇俗的世界。

　　让京都昙花一夜尽开的双生子并没有给秦氏带来快乐，不久，她便郁郁离世了。

　　周围有人在说话，但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站在惊雷的尸身旁，定定地看着它身上的血洞。”

　　“……因为我失去了羽翼。郑恭的厉喝似乎隔着一面墙传来，她努力想要爬起，却连睁开眼皮都十分困难。

　　姊姊早早承担起抚育妹妹的责任，拥有比同龄人更为成熟的心性，不但博览群书，就连女红也是一绝。

　　听府里的下人说，秦氏原是一只渔船从海上偶然救回来的，神智不太正常，连说话都是后来学的。

　　高烧令她神志模糊，让她感受不到肢体的存在。

　　她手上的贝壳手链，承载着七十二万次祈福。

　　沉默的荔知让谢兰胥感到一丝无趣，想必当年的庶弟的心情也是如此。

　　荔知将神丹的残骸放入土坑，坑里什么都没有，等她走了，神丹该多么孤单啊。

　　荔家人窃窃私语着，郑恭悠然剃着牙缝，马车静静地伫立在荒野上。

　　“你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