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晴岚却不知死活地还在问,像听一个事不关己的话本子一样,兴味盎然:“那后来呢?
但轻易爱上,便是肤浅吗?去啊,用仙术,你那仙术学来是摆设吗?”
哪怕霍珏不记得穆晴岚,哪怕她这一次连个人都不是,霍珏还是爱上她了。
她醉醺醺地抱着重生池嘟囔:“原来你还喜欢过其他的姑娘啊……村姑好看吗?我想吃!
但是这种想法总是一闪而逝,她不甚在意。
他生在仙山,举目是一片莽莽雪原,身边都是求问长生苦修剑道的无趣修士,北松山连只色彩鲜艳的鸟儿都没有。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生死循环轮转不休。
段琴轩从桌边起身,吩咐穆晴岚道:“将穆家的人放出来吧,我亲自把他们送回去。
可段琴轩却像是被堵住了喉咙,看着穆晴岚含笑的眉眼,似是望着一从娇嫩盛放的山花,一个字都没有再吐。
穆晴岚张大眼,认真听着,段琴轩看着她,慢慢道:“但是后来……那个女子找到了她爱的人。
他只求他以身偿了因果,能与她魂灵片刻相逢。他对着滚滚天威,无视天雷劫闪,一便便地喊——“我要杀了他们!她甚至久久不曾再升的境界,也隐隐有动摇之势。不做你徒儿,做你师妹,师妹可以搞的嘛。
他内心终于不再埋怨天道不仁,而是祈求天道降下慈悲。因为再往下,便不是什么风花雪月了。他心魔丛生,道心破碎,几欲堕魔。
临走之时,段琴轩深深看着穆晴岚,亲昵掐了下她圆嘟嘟的脸蛋,道:“等霍珏重生,我再来。
她来不及同霍珏去看花灯了,于是她买了很多花灯,每一天都点亮了挂在山林之中。
忍不住回想起段琴轩说的那些话,沾沾自喜霍珏为她破的各种戒。”他离开的时候,她说,“等我安置好了家里,就去跟你修道。
他以命相挟已经说通了父亲。”
“嗯!
他们躲在山中的暖泉亲吻,他生涩得不敢看她的脸,被她咬破了嘴唇,舔了舔,却觉得血都是甜的。嘿嘿嘿嘿……”
“而且我堂堂山鬼,我肯定比村姑活得久!
送走了段琴轩,已经后半夜了,今晚要守岁的,一众精精怪怪们再度进屋,继续热热闹闹。
霍珏漂浮出体外的意识猛地一沉,无数画面似碎裂的剑刃,钻入他的身体——身魂合一。用束魂丝束便山林,想要将她拘入拘魂鼎,投入重生莲。
穆晴岚等得焦心,一天看无数次重生池里面的莲花叶,恨不得钻进去把最后一片给扒开。像盛极而衰,又似野火燎原春风再生。”
穆晴岚还没听过瘾,还想鼓动着段琴轩再说一点呢。会不会像霍珏一样,也爱上过什么人?
穆晴岚有一搭无一搭地喝酒,吃着年夜饭,和大伙愉快地说着话。
霍珏佝偻着清癯的身形,内府翻搅不休,头脑浑浑噩噩。”段琴轩最终说。
一晚上都在“嘿嘿嘿”,“嘿嘿嘿”。能一直陪着你……你一定要爱我更多一点……嗝……”
“你快点重生吧,我们嗝,生个盈盈……我们生个盈盈嘛,这名字多好听啊……”
穆晴岚终于醉倒了。”
“啧,我肯定比村姑好看,你当时亲口夸我好看呢!
霍珏因为穆晴岚的声音,陷入了一重又一重的情境,他几乎要被这些情境撕扯成无数个。他们在一起了吗?
“他们当时没能在一起。”
“徒儿,新年……平安啊。
段琴轩从前总觉得,这般儿戏的钟情,左不过是少年躁动的情潮作祟,到底能有几分真?
告诉他:“这可是婆娘饼,吃了,就是我的男人。”
“你跟那个村姑,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分开了呢……”
而被她絮絮叨叨了许久的重生池之中,重生莲之上,两片花瓣悄无声息地绽放。
与她缠绵入魂,欢愉至死。
转眼他又同女子在山间奔跑追逐,听她清脆的笑声贯彻山林,惊飞鸟群。”
然后他便真的提剑,将害她不慎跌落山林遭受猛兽撕扯的人全都杀了,尸体全都砍成碎块,他们必须和她一样!又如从前一样,轻易相爱。
她把重生池放在桌上,就放在自己的面前,轻轻用手指点着,醉眼蒙眬的说:“师尊真吊人胃口,哪有故事说一半儿的?
他失败了。
段琴轩想到这里心中突然豁然开朗。反悔不了的!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如果穆晴岚一直都是这样子,从未改变过,那霍珏会沦陷,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这段孽缘,到如今亦是……人鬼殊途。死无全尸!
她说:“你去偷两块喜糖出来,这家和我家关系不好,我要不来。
她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喝了两坛子。
转眼他又进入女子的梦中,感觉到温暖平静的梦境将他包裹。
穆晴岚将穆家半死不活的修士放出来,段琴轩很快让弟子们将这些人捆起来。霍珏不受控制拉着那抚弄梦魇兽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感受她掌心的滚烫和粗糙。”
“真好。
他又听人说以兽骨铸剑,便能令兽灵被封入剑中,成为剑灵。
穆晴岚偶尔也会想,她身前到底是个什么人,又有过什么经历?
他去应了因果——血溅她死去的那片山林。
他给她封了灵识的玉佩,承诺她砸碎,便来找她。
她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霍珏当年只不过下山历练一次,便会沦陷在一个凡女手中。他爱我!”
段琴轩猛地抬头看向穆晴岚,这瞬间她想不管不顾说出一切,好让穆晴岚不再浑噩下去,看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的生死和错位。在旁人梦境里面凶神恶煞翻天覆地的梦魇兽,伏在她掌心像个受伤的小狗。”
段琴轩呼吸有些粗重,她已经不知道应不应该再继续说了。
他一会儿在某个红霞漫天的午后,同一个女子不知羞耻地滚在稻草堆里面,生涩的唇齿相碰,心如擂鼓。
不染纤尘的法袍染了凡人血,灵府和本命剑一同破碎。
乍一入了凡尘,惊见穆晴岚这样心思分明纯澈如他熟悉的雪,却性似繁花一般茂盛的人,怎能不眼花缭乱,难以自拔?
霍珏从未觉得,肝胆俱裂撕心断肠的滋味,竟会是这样的难捱,痛苦到似乎只有撕裂了自己,才能缓解,才能平息。”穆晴岚又笑起来。
他在暴雨狂风之中跑遍山林,只找到了她血肉尚未被啃干净的尸骨。乌云被月华劈开,清辉凉如冷雪,撒在霍珏扭曲的头颅旁边的本命剑上,剑身被热血浇灌,显露出密密麻麻的剑铭——盈盈。
这昭示着里面重塑的神魂,正在飞速融合。
他以她尸骨合自己的精魄铸剑,只求能拘住她一丝意识。
血洒山林,身躯倒地。若那女子没有修仙,凡人的寿命只有百年,霍珏今年一百七十一,那女子……死了吗?他提着以她尸骨铸成的本命剑,横在自己的颈项之上,仰头望天,跪在山林。
他呼吸急促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刻骨,他终于明白,这些不是噩梦,而是真的——是他的记忆。
他因此染上了因果,他注定要以死偿命。总觉得他们不过因为没能再一起,才格外的铭心刻骨罢了。
哪怕穆晴岚也不记得霍珏,却阴差阳错入了穆家,兜兜转转,一见倾心,再度与他相遇痴缠。”
“对,我至少比她白!
正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他面红耳赤,却轻轻点头。
可是他寻不到她。”穆晴岚说,“霍郎也找到了他爱的人!
他杀光了整座山的豺狼虎豹,他得知她是被追逐入山,对凡人动了杀念。
他和她在房檐下听雨,听不远处喜乐欢腾,有户人家在娶亲。”
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又拿了一个,当着她的面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偷了干果的松鼠。
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
段琴轩突然笑起来,笑得有些不可抑制,连泪花儿都要笑出来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飘然道:“确实很好……师弟也确实爱你。
他以最快的速度去了,还是晚了。
玉佩碎了。又怕手动扒开莲花,要影响霍珏重塑身体。
显然不是的,他们已经用彼此的命惨烈的证明过一次了。不过师尊到底忙得很,要走了穆晴岚也不好缠着师尊讲故事。
夜风卷来的草木清香扑鼻,不知为什么如此熟悉。
重生池里面的重生莲最后一片莲叶绽开,已经过了正月十五。好看吗?
她为他浆洗不需要浆洗的法袍,骗他吃一种咸甜的饼子。偷两块糖都不会……”
很快劣质的甜味儿散在两个人的舌尖,却一路甜到心底。
她又何苦枉做恶人,还未等缘结出因果,便断定是苦果,那才是愚人自锢。趴在桌子上眼睫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