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食盒原封不动地提了回来,脸色也不太好,青玉一愣,忙地迎上去,问道,“怎么了,四娘子没见您?
她这主子平日里什么都好,得过且过,可一旦自己的底线被侵犯到,绝不会认输,脑子比谁都清醒。
“你去马厩,牵一匹马来。
林让坐在火堆对面,着急地道,“裴大人,渡江的船只都准备好了,何必又要在此耽搁一夜,万一秦阁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怎么同陛下交代。”
临安这几日流传出来的谣言,林让自然也听过,如今亲眼见证,评了一句,“果然情深意重。”
与第一次见面一样,声音低沉清透。
出来时并没下雨,王芸忘记了戴斗笠,大雨灌下来,整个人淋成了落汤鸡。
手上的缰绳开始打滑,脸上,身上到处都在流水,王芸紧紧地勒住绳子,一面冒雨前行,一面从雨雾中,打探江河两岸,寻找人迹。
“裴......”
“先进来。
林让适才也跟了出来瞧热闹,还想再进去,被落下的帘布砸在脸上,面上一僵,退了出去,回头问去雨底下牵马的卫铭,“刚才那位,可是王家三娘子,裴大人的未婚妻?”
王芸点头。”青玉一把丢了手里的篮子,拉上屋外的连颖,两人一个望风,一个去马厩牵马。
傍晚时一行人到了江边渡口,林让恨不得立马让他渡江,等过了江,他便可以撤退。
就凭如今她和裴安深情相爱的谣言,裴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即便她还没出嫁,这辈子也别想嫁人了。
“快些,你也想我当寡妇不成。
这事儿闹起来后,一度让官员们闻风丧胆。
比起上回在塔庙相见的光鲜,多少有些不自在。
前头破费心思地努力了一番,到头来,白费功夫,好了还能继续去庄子,或是进国公府做个寡妇,不好了,她得殉情,自个儿了断。
跑了一个多时辰,还没看到人,扑在脸上的雨点越来越密,随后一道闪电落下,伴着几声雷鸣,马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母亲家族是武将出身,她五六岁时,便被母亲带去骑马,那时朝廷还未与北国议和,母亲说,等父亲回来后他们比比,谁的马跑得快。
王芸没答,将手里的点心食盒搁在了桌上,才看着青玉,哑声道,“裴公子可能要出事。”之前遇上的事都是内宅的,青玉还能出出主意,可这回是生命攸关,又牵扯朝廷一堆的关系,青玉六神无主。
王芸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埋头往前,绣花鞋里泡了水一步一个响声,到了跟前,也没抬头,弯身从他旁边钻了进来。
河堤一开阀,不比陆地上的袭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所有人都得葬在江河里,一看就知道又是另一批想同时置他裴安和秦阁老于死地之人。
青玉听完,吓得脸色都变了,哭丧着脸道,“主子,我之前那话说早了,您不会还没嫁人,就成寡妇了吧。
卫铭解释道,“是王家三娘子,说今夜临安上游河堤会开闸门,让大人不要渡河。
你要让她将就生活,认命,她宁愿死得痛快,俗话说泥人尚且还有三分土性呢。”
卫铭头也没回,“不然呢。
虽说只见了一面,也是她自己挑的未婚夫,也是一条命。
裴安一行,走得也不安宁。
青玉怔愣地看着她,“小姐.......”这不是开玩笑,想要去渡口,得出城。
林让说完,裴安还未回应,营帐帘门突然被掀开,卫铭探头进来禀报道,“大人,三娘子来了。”
完全有这可能。
裴安也抬起了头,漆黑的瞳仁内,露出几分疑问。
王芸踩上脚踏,翻身上了马背,青玉一颗心悬在半空,随她的动作一起一落,仰起头时,感觉到了落在她脸上的雨点,正想说一声要下雨了,她先去屋里拿个斗笠,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见王芸双脚猛地夹住了马肚子,一个猛冲,人马齐齐冲了出去。”暗里却佩服裴安命真大。”
她就说别再给她长脸,一长脸,她还顺杆往上爬了。
王芸进去后,走了两步便没动了,等着身后的裴安上前。
青玉看着已换了一身深色衣衫的王芸,只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不放心地问,“小姐,您认识路吧?
夜风扫来,吹了几滴雨水在脸上,一股子冰凉,王芸转过身,疾步回了院子。”一面察看裴安的脸色。
今日雨夜灯火稀薄,裴安特意命人在营帐内点了火堆,刚好派上用场,领她到了火堆旁。
王芸咬牙继续前行,被雨水淋得透不过气了,便拿手抹一把脸,行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前方,看到了星火斑斑的光亮。
她只要沿着官道一路找下去就行。
再黑的天,其实都有光线在,过了一阵,视线慢慢地适应了下来。
外面还在下雨。
裴安去床榻边行李中取了一块布巾,回头见她还立在那,似乎猜出了她所想,抽掉自己这边石头上的蒲团,低声道,“坐吧。
三年前,二夫人走后,要不是邢公子在墙外,一声一声将她劝了回来,她恐怕早就从墙上摔下去,跌死了。”
王芸点头,一把抓住青玉的胳膊拉去里屋,将自己刚才听来的一番话说了一遍。
要是天黑那会儿过了江,如今人应该正在江河中心。
大伯怕出面,是担心他卷入纠纷被人记上,但她不一样,她是裴安的未婚妻,得了消息前去通知,理所当然。”
第11章
雨点砸在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裴安手中布帘没有落下,立在营帐帘子前,等她过来。
她被关够了,关怕了。要她骑在马背上耍花样她可能不会,但只是骑着跑百来里路,应该没有问题。但三年前,她没能跳下院墙,今日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这一把。
南国商贸盛行,夜里一片繁华,人定后才关城门,王芸赶在日暮尾巴出了城。”
安静了几息,林让猛然转头,目光错愕地看向裴安,裴安则已起身,往外走去。
火堆边上并无可坐的椅凳,只有两块石头,一块垫了蒲团,一块垫了一团干草,她身上还在淌水,往哪儿坐,都得弄湿。”
谁?
裴安却不动了,命人原地扎营。”王芸催了一声,自己先去了屋内换衣裳。
林让认为他是不知道临安局势的厉害,主动为他讲解,“裴大人这两年在建康当值,应该还没听说明春堂那群伐官贼子吧?
王芸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狼狈,一路上发丝早被雨水淋散贴在脸上,妆容没了,一身衣裳也湿了个透。
青玉看着她急速后仰的身子,魂儿都快飞出来了,膝盖一软,倒在了边上连颖的身上,喃声道,“天爷啊,小姐到底会不会骑马。
今儿别说是那些暗中欲要行刺他裴安的秦榆一派势力,要是遇上了这群人,估计都活不了。
她还要替母亲,到外祖父的坟前上香,断不能这般认命。
东江的闸门在临安上游,有一个渡口能到对岸,但既然大伯说那些人要打开闸淹死裴安,便说明裴安走的是下一个渡口。
出了城门刚上官道不久,便遇上了一波袭击,御史台的三十几位侍卫,当场折了五个,林让一面骂,“大胆狗贼,是想要造|反吗,朝廷命官都敢袭击。
且就算当真将王家牵连进去,她也没办法去顾及。林让一愣。
王芸也不清楚自己来不来得及救下裴安,能不能拯救自己的后半辈子。
平静得不同寻常。”
青玉脑子里先打了一下转,才反应过来裴公子是谁,瞪大了眼睛,“姑爷?
是以在十一岁被关之前,她早学会了骑马,虽有五年没上过马背,肢体动作还是有些记忆。
心头打鼓,无比狼狈之时,突然想到青玉说的,将来要是去了庄子,日夜以雷电暴雨为伴,化成稀泥,死在那,谁也不知道。若真不知道是天意,既已知道了,她便不能坐视自己的下半辈子陷入沼泽。
青玉适才见王芸执意要一个人去,将她送出门后,回头准备绣一会儿花,针线篮子才刚拿到手里,抬头便见到了王芸。
青玉明白了。
两刻后,出了西角门外。”王芸看了一眼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再耽搁下去,恐怕来不及了。
她答应过母亲,要好好活下去,她再也不想被困在那方寸之地,继续过着井蛙的日子。
裴安拂起帘门,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跟前的雨雾底下站着一人。
衣裳湿透,都黏在了身上,身形纤细娉婷,面上的皮肤被雨水冲刷后,白得发光,裴安的目光探过去,隔着几层雨雾,仔细地辨认了一番。
先前在城内还好,耳边有热闹声壮胆,有灯火照路,上了城外官道,越走越安静,周围没了灯光,全靠夜色余晖。
确实是那日自己在塔庙见过的那张脸。
“小姐,怎么办。
裴安跟上,落了帘布。”
裴安拿手中剑鞘,缓缓拨弄着跟前的柴火,不为所动。”
明春堂,前两年才逐渐兴起来的一个帮派,只要是遇上官差押人,不管对方有没有罪,都会被砍了脑袋,且尸骨无存。”
王芸也就最先那一下,没把握好,之后勒住缰绳,慢慢地稳了下来,马蹄声很快消失在了巷子里。
“行,奴婢这就去。
王芸点头,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