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过头,矢口否认。”少年高坐马上,隔着轿辇向她问道。
他跟在她身后,覆手在背,余光里映出眼前女子骑装下,一缕纤细腰身被骑装的革带勒得紧紧的,衣间的褶皱随着她的步伐一松一紧,勾了他的眼。
“那你是不敢赌?但,我是为了他们两军好。
一组精锐的河西军藏于和亲队伍中为先锋,陇右军殿后。方才刚被她驱逐出脑海的场景,又纷涌而来:
“我心悦你,李清河。长姐只要你借和亲队伍潜入回鹘王庭擒王为质,没让你把王庭掀翻。
“及笄?”
司徒陵见他顿生戾色,赶紧拉住他,低声劝服道:
“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轿辇外传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不耐烦,倒有几分沉静,不似从前的他。
片刻,他错开目光,开口问道:
“陇右节度使崔嗣老谋深算,如何会愿意出兵与河西军一道。
“上回我问你的事,你想得如何了?”
宴海挑起眉,面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河西军是你母族,陇右军与你无亲无故,你为何要引他们来争抢河西的功劳?
只见他也是一袭赤金锦袍上覆着明光甲,麒麟肩吞浮夸又碍眼,正一手将镶金的马鞭绞成两截,轻轻拍打着掌心,细长的凤目里目空一切,既是挑衅又是不屑。”
“崔氏,是我请来的援军。”
“什么赌?”她停下脚步,倏而对他舒眉一笑,又娇又俏,在他面前,宛若待嫁的小女儿家,声音柔得像是春山温泉,萦绕心怀:
“陵哥,你说是也不是?”他恨恨道,飞步走了过去,横亘在二人中央。
念及往事,她在心下轻叹了一口气,随后迈开步子,掠过目露愤意的少年,哼笑一声道:
“终有一日,你会来谢我的。
“那你就是答应了。
长风双手抱臂,作防御姿态,冷冷道:
“崔焕之,你来做什么?”
司徒陵干笑一声,随即开始好说歹说道:
“此行借突袭回鹘王庭,并非万无一失之计,乃险中求胜。”
话音未落,窗幔已被一只劲臂掀开。少年从马背上俯身下来,望向轿辇中的她,雕花的窗棂半掩着他俊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抵在窗边。”清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她始终没有回答。
“你不想说?”
司徒陵目光下敛,掩住渐暗的眼眸,道:
“两军越是争功,越是相斗,长安那位圣上并越是安心。”
“你随我回凉州后,待你及笄,我想娶你,做我的妻。
自幼时以来,甚少见他如此强硬的样子。”
“不错。别丢人现眼。
司徒陵不语,只用手掌捂住了她那双灼亮而撩人的明眸,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定:
“这下,看不到人了。
清河独自端坐在喜轿中,正是盛夏,日头晒着,有几分闷热。
……
不登时,和亲队伍便从凉州出发,前往回鹘王庭。”他轻哼一声,松开了手,窗幔又再度闭阖起来。
视线再往上,是一双箭袖覆着锃亮的铁甲,握着缰绳的手隐有青筋起伏。”
她见他已明了,便接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笑道:
“那么河西军和陇右军便多一分安定,大唐西北,也就有军马可战,疆土永固。他忽而柔声问她道:
“你是在担心我?”高坐马上的少年,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刻意地带着几分谨慎,细听却颇具玩味。宽敞的轿厢中仅她一人,她暗自褪了鞋袜,盘坐起来。
一想到那种肌肤相贴的感觉,清河心间涌起一股异样,眉心突突直跳。
耳边忽闻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在她的轿辇旁停下。他皱了皱眉,质问道:
“公主殿下,是信不过我河西军?他一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去追上了宴海。
二人沿着城墙根漫步,四周无人,安静得只剩一双“簌簌”的脚步声。”
“河西萧氏,世代以来,只娶妻,不纳妾。”
“你可愿意?
“有何不敢。及笄礼后,是该纳彩问名了。靴口的云纹收紧,包裹着紧实又流畅的腿部线条。一生一世只与一人相伴。如此大的诱惑,崔嗣算盘打得精,他不会不接。”
“你以为我想来?他一抬眼,又看到崔焕之大摇大摆地往清河身边走过去了,正与喜服少女言笑晏晏,说着些什么话,引得她频频展颜。你效仿本帅,可哪比得上本尊我英俊潇洒,你还是换回白袍。”
他张扬却又郑重的神色仿佛犹在眼前,沉闷的轿厢内,她呼吸急了起来,长姐的话也一道在耳边回响:
“人生在世,能够相守何其不易……”
清河不知不觉地抿紧了唇,涂好的口脂溢出了唇角。若不是为了清河,我才懒得来凉州这破地,风沙那么大……”崔焕之甩了甩袖,上下斜睨了一眼同是红袍的少年,又望了望略显寒碜的城墙,拂了拂鼻头,嗤笑一声,得意道,“更何况,我还是公主殿下特地请来的。浩浩荡荡的驮马车队,旌旗迎风招展,鲜艳的红绸满覆着大唐的金帛缯器。如此,确实不错。”
语罢,隐忍多时的他俯首下去,终于得偿所愿,纵情地覆上了她的唇。公主请陇右军在后护阵,让河西军少损失些兵马,也是无可厚非罢……”
长风抿了抿薄唇,一言不发。好吧,那下个月你及笄,想要什么礼物?
见她又不回话,长风又换了个说法,笑道:
“那我和你打个赌如何?在窗幔翻飞的缝隙间,她的视线恰好望见一缕赤色的衣袂,一下又一下地拂过马镫上的墨纹暗金革靴。
“岂有此理。此乃河西境地,你这般擅闯,是违令抗旨!”长风侧身一望,见宴海公主已从城墙角走回来,。
司徒陵望着两个皆是一身赤锦袍的少年将军分毫不让,恰似针尖对麦芒。”她猝不及防,声音低了下去,扑闪着浓睫,颊边已是红雾弥漫,却也丝毫不慌乱。
清河拧着袖口,袖边的纹绣已被揉着有些皱。”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就赌……”他故意顿了顿,昂着头,兜鍪上的一缕红缨飞扬,道:
“此番,我若是能把回鹘王庭送予你,作你及笄的聘礼,你便嫁我。
“陵哥,万一有人呢。司徒陵跟在她身后,目色一沉,忽然揽臂勾住她的腰往身侧一靠,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我就是要两军争斗不休。
她一看到,忍不住又想起那夜,同一双劲臂紧紧揽着她的腰,强势地将她从她的马上悬空拎起,夺过来扶坐在他的马上,双臂圈住她,不让她再乱跑。
及笄之期,应年许嫁。
长风闻声听出了来者何人,不耐烦地转身,望见了缓步朝众人走来的崔焕之。”
长风见她轻飘飘一句语罢便走远,手肘一横,甩开制住他的司徒陵,指着她离去的背影气道:
“司徒陵,你说,她好歹也是我远房堂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清河一惊,斜倚在侧的脊背挺直起来,道:
“你要做什么?
只是在定定望着他,肆意地笑。
眼前的少年将军天纵英才,潇洒恣意,彼时哪懂得什么朝堂险恶。她好不容易收了心绪,随即别过头去,望向轿厢另一边,不去看他。她指点山河的模样,英飒中带着几分娇媚,百看不腻。他盯了一会儿还在城墙角交谈的两个女子,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声:
“哟,萧长风,你,你竟穿红袍。
清河侧过头。你可别乱来。
“没有。”
她下颚扬起,明珠耳珰随之轻轻摇晃,微翘的唇角边,藏着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回道:
“收服回鹘王庭的功劳,陇右崔氏难道不想捞一份好处?”
眼见着女子昂首挺胸,被紧身骑装包裹的身姿凹凸有致。”司徒陵沉吟片刻,眉梢一动,道,“难道,你是要引河西与陇右相争?”清河眉心一动,又恢复了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