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皱了皱眉，将手中公文轻掷于案上，锋锐的眸光扫过来，落在她微微起伏的削肩。
今日，长风方从军中归府，卸下了军中铠甲，只着便衣，静坐案前，埋首于久未处置的军务中。”
“公主幼时在宫中如履薄冰，必不会不知人言可畏四字罢。”
“某今日前来赠言，实乃大不敬之罪，还请公主殿下能体谅某一片苦心。”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从案上起身，虎绣白袍垂落，掩住了扣在案上渐次收紧的十指。
双扇门缓缓推开，身着素纱白衫的女子敛衽抬步入内。”
清河一怔，望着他阴郁的面色，正是如地牢那日一般透着隐隐的沉痛。
清河愣神的片刻间，她腰侧的束绢罗带已被他一指勾住，牵引着她的身体往前一步，往他胸前送。急忙用普通的公文掩住了这封不同寻常的绢书，转而打开了另一篇久置在案的公文，捧在掌中细阅。所以今日前来……”
他没有反驳，只是将头偏过一边，浓眉凝得深重。我们将军是个念旧情的人，公主在此，将军心中难以安定。
彭放走后许久，清河仍陷于万千思量中。
彭放似是就等着她此句怒斥，忽而稽首大拜，谢罪道：
“某不过就事论事，公主殿下既不喜我如此作比，那么某不说虚的，就说件实事。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微微仰首，双手覆于腰前，与身前高大的男子深沉的眸子对视，道：
“昔日，是我对将军有所亏欠。丹砂为墨，字迹遒劲，虽不过寥寥数语，可他落笔时，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小心，如雕纹，似啄玉，极尽郑重。”
“你问我要出关文牒，就是为了要走？”他口中轻哼一声，声音渐沉，“杀父之仇，怎么一笔勾销？
逐客令当前，她有千言万语凝在口中，却一个字句都说不出来。男人已从案前踱步而出，来到她身前脚步放慢，最后定在隔了一步的位置。某，告退……”
直到庭院中脚步声散去，已空无一人。”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事？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垂落的眼睫定在底下的雪色裙裾间，缓步行至案牍前。”
手中的狼毫一顿，他收笔在旁。
他的眸光定在公文的某一处，余光掠过公文纸张上缘淡黄的边，飘向小步走进来的女子。
清河抬眸，凝望着他冷酷的侧脸，从腰际的束绢罗带中取出了银雕匕首，于掌中轻抚后，轻轻置于案上，道：
“这柄银雕匕首，我今日特来归还将军。
她苦笑一声，平静地问道：
“这是彭公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们将军的意思？
***
凉州都督府的书房内，燃着一缕轻浅的宁神香。
“还有……”清河吸了一口，仍是垂眸，不敢看人，低低道，“我来向将军告辞。
他已觉察她此时前来并非如他所想，凝在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平淡地问道：
“伤好了？”
彭放错身而立，避开了她的目光，亦并未直接答她，而是道：
“是谁的意思，已无关紧要。
清河心下忐忑，感受到了男人无声的凝视，不知为何觉得前方的气势有了几分压人。”
案牍忽然被什么猛地碰撞了一下，堆在掎角的公文山一震，纷纷坠落在地。
独立良久，眼前有几分晕眩，她不由向趔趄一步，鞋底踩碎了落满一地的桂瓣，零落成泥碾作尘。
案牍上堆了更高的一叠公文军报，如山峰连绵，掩住了男人清俊的面容。
随后，他镶绣的袖口敛起，正神贯注地撰写其上。她穿着一身梨花白的双襟胡装，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马骑马，目不斜视，肃容端持，俨然已是宫中女子的行规举止。
她又能从何说起呢？她不由自主抬起手，袖袍落下，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最后竟攀在了他的双肩。
繁花已落尽。
俄而，他从堆叠的军报底下冲出一份玄缎为底，赤锦为面的绢书，宝贝似地轻抚许久。哪怕旧日情谊甚笃，彼此相见不过徒增困扰，所以近日将军避而不见。我已远赴回鹘寻回将军，个中坎坷，不必多说。如今圣上也已下旨，彪炳河西萧氏，将军重获凉州。。”清河回过神来，冷冷望着他，怒目而视。”清河低垂螓首，道，“我三日前递上来的出关文牒，不知将军有否过目，还请劳烦尽快批阅下发。”他在地上朝她昂首，一字一句道，“当年之事，河西军将士大部分人都在场，某，当时亦在场。
风不知刮来了几阵，满树桂花已全落了下来，密密麻麻铺遍了青砖的地面。可天大地大，父仇为大。
清河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脚步趔趄，向前仰去。”
“某请公主三思。她轻叹一声，低声道：
“我知将军恨意难消，心意不再。”
“你要与我一笔勾销？萧帅身故，河西军重创，如此一来，公主若还能与将军成为眷属一双，敢问，将军身为主帅，今后如何执掌河西军，如何服众？”
“好了。她的心头虽寒凉无比，却是清明一片。”
清河愣在那里。
他抬手从案上拾起了匕首，握于右手掌中，漆黑如墨的眸子看不出一丝情绪。
门外传来一下细微的扣门声，男人微微抬首，听到亲卫恭敬禀道：
“将军，公主殿下求见。
身体莫名地紧贴在一起，虎绣白袍与素纱白衫纠缠不清。本想一走了之，但还是想告诉你一声。”
她沉下声音，语调淡然，一字字朗声道：
“由此，我自认，与将军的恩恩怨怨，已随之一笔勾销，互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