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垂下眸光,缓步走下观前的长街。”她的声音阴阴的。
月老庙前,梨花谢去,已零落了一地,桃花却开得烂漫,其华灼灼,其叶蓁蓁。
他沐浴后只着一袭柔软的素绡中衣,墨发披散在精阔的背后,身旁身侧都是倒翻的酒坛。
竟是真的。
他手执姻缘牌,飞身跳到树梢上,将他亲手写下的姻缘悬在最高的枝头上。那老道还紧跟在他身后,声音尖锐刺耳:
“客官不慌!
长风却觉得今日入夜得比往常缓慢了许多。将它翻转过来,背后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大名。
接着,他快步挤入卖姻缘牌的摊位前,买下一块姻缘牌后,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下他和她的名讳。”
“道观里有神明,我不能近身的。
他疑问未消,继续在枝头寻找着,榕树枯木逢春,枝叶发芽,一片片碧翠在他头顶缓缓掠过。”
“你今日可是去哪里拜了神佛?”
……
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
卧房的屏风上细绢被风吹动,画上壮阔的山水迤逦万里。
果真如此。他正欲离开,忽被一个伛偻的老道拽住了衣袖:
“这位客官,我看你印堂发黑,人中发紫,是阳气不足,入邪之相啊!
可他却已无人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待他再出观门,暮色沉沉,倦鸟归巢,人群已是稀稀落落。”
“求了一个姻缘,算了一个日子。客官近日可是沾了鬼气?
他将木牌紧紧握于掌心,手指轻轻抚着上面略带稚嫩的笔迹。难得她也会吃醋。”他心急如焚,想要靠近却又怕伤了她,在屏风内侧踯躅不前。
可还是未能入梦,没有等到她来。随后将它放入怀中,贴身藏好。”长风回身,从矮凳上拿起了那件从冥店买来的男子寿衣,屏风面前一晃示予她看,淡淡道,“我想来陪你。
式微式微,她胡不归?人流中,尽是成双成对的信男善女,唯独他孤身一人,背影高大而又落拓,渐隐于苍翠林叶。
行至树后,他忽然心有灵犀,似有感应地抬手捉住一块隐在叶丛中的姻缘牌。
她透过屏风朦胧的面,望见后边的男人左右为难的样子,憋笑道:
“你去观里做什么了?怎么了?
他缓缓朝空中摊开手,一瓣飘落的桃花恰巧落在他的掌心。古往今来无数有情人曾立在此榕树下,悬挂上亲手写下的姻缘牌,满怀希冀地向此地的月老许下的祈愿。但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是她的字迹。
“你别过来。
他忽而心念一动,转身又往道观里飞奔而去。
他倏地抬起头,灼热的目光四能穿过透明的绢丝,落在她身上,幽声道:
“你不想有来世吗?”他如实答道。
他心口一酸,稍一用力将它扯了下来。你别跑啊!客官为了活命,必得买一套回去防着……哎!
笔力之劲,仿佛要将墨迹渗透入木牌当中,烙刻在上面。”
“是,我去了道观。”
他望见那一排排写着自己名字的姻缘牌,一时哑然失笑。已在她的灵位前饮了五六坛烈酒了。特地择了一片枝叶茂盛之处,为了可为他的木牌挡风遮雨。
“什么姻缘?凉州城的月老庙里,可是有无数祈求姻缘的木牌,是写着他的大名。
她调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长风将军,英姿飒爽,容貌俊美,是星辰一般耀眼的人物。风铃被他的力道一摇,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乱了树下谁人的心弦。”
“不是。我这有祖传的祖师道爷符纸,你贴在家中,保证你邪祟不近身。”
她撇了撇小嘴,捻着颈侧垂落的一缕鬓发,道:
“你是不想见我了吗?
百年榕树枝叶低垂,他本就身量极高,视力极佳,一抬眼,果真看到有几块姻缘牌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旁边的各自都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名。
许完愿后,他纷乱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些许。
他出生高门,自小学儒,家教森严,从不语乱力怪神,更是本不奉神佛,不信来世。
他微微偏过头,一眼望见了一道轻浅的人影悠悠映在屏风上,一动不动。”她挑起细长的黛眉,故意呛了几声,声音低落道。
但,唯有一人,他愿意为之迷信。”她追问。
柔嫩娇妍,让他想起昨夜那场奔放的绮梦中,她承欢时令人爱不释手的粉面。”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变得几近郑重,道,“我问了观里的道士,可以为你超度,再入轮回。
他心中有个疑问,便直直朝那棵满载姻缘的榕树走去。
他停下了脚步,与她隔了一道屏风,眉心微皱,柔声道:
“怎么了?要我去入轮回。
“是我错了,忘了这一层。
这块姻缘牌木质已然发黄,木纹斑斓,渗着污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什么日子?
此情此人,却只能在梦中相见。红绸掩着其下千盏万盏的风铃,吊着木制的姻缘牌。”
长风怔怔地望着说的唾沫横飞的老道,回神后快速敛袖,退避三舍,心虚地快步往回走。
“萧长风”“李清河”
字印已经褪色,几乎不可见。他每每走在凉州的主街上,是会有怀春少女抛花果到他怀中的。
他猛地起身,踢翻了身前胡凳,差点绊了一跤,快步向她走去。
想要与那个人,求一个来世。
牢牢打了一个死结后,他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着他经年以来唯一一个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