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梦都想饱饱地吃一顿猪肉。

　　他觉得羞耻。

　　三位钦差大人用过早饭， 便会在苏北海等各部门官员的陪同下前往各处查看。

　　如今到了酷暑天气，北部沿海出身的孙大人难免有些受不住，一边抹汗，一边揶揄道：“陈大人是广东人，那里常年湿热，怎的瞧着也不比下官轻松多少？

　　想那个爹娘犹在的，破破烂烂的小家。

　　他出生北边的渔村，幼时家贫，没什么好东西，几乎一日三餐都是炖鱼。”

　　孙大人恍然大悟。

　　今年新粮价值几何？

　　曾经遥不可及的肥猪嫩鸭成了餐桌上的常客，哪怕不是逢年过节，大家也可以随便吃白面儿的肉蛋饺子包子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前头大道上隐约可见扬尘，又有爬在树上的衙役眺望后打旗语。

　　当时他就想，若来日发达，此生必不再吃鱼！

　　钦差所到之处如皇帝亲临，苏北海亲自带众官员行了跪拜大礼，一番寒暄不提。

　　众人便都说笑起来。能保证外县的人不知道真相吗？

　　每逢灵验，陈大人便十分得意。”才刚说上火的他突然来了点食欲。

　　陈大人见状以为遇到同好，笑呵呵道：“没想到苏大人也爱这个。

　　那孙大人听了，就跟另一位从官一起笑起来。

　　不多时，钦差仪仗果然出现在视野中，但见旌旗招展、车马滚滚，好不气派。

　　早饭由县衙的小厨房主办，熬几样稀粥，备几样花色饽饽， 再配着师家好味送来的各色酱菜、卤味， 就很丰盛了。

　　“哦。

　　但理智还是令苏北海悬崖勒马。

　　考虑到夏日大量流汗，钦差组必然口渴，急需补液，师雁行就上了这道据说非常补中益气，清热解毒的海带排骨汤。

　　身负皇命四处过境，何等威风！

　　此时大部分麦子已经割完， 原本苏北海是想带着钦差们去粮仓的，谁承想他们竟极细致认真， 非要去到田间地头，找了当地农户细细问过：

　　多早晚种的？

　　白肉不顶饿，半大孩子饿得尤其快。

　　孙大人终于实现了自己儿时的誓言：

　　他的生活中不再充斥着鱼腥。这热与热又不同了，本官故乡乃是湿热，此地却是干热……”

　　归根结底就是水土不服，有热气了！

　　但人们的饮食习性都与当地气候环境息息相关，大禄朝广东的气侯和地形与后世相差无几，故而师雁行断定，这位陈大人的大致喜好，与她所了解的应该也不会有很大出入。

　　薄薄的面皮擀得很劲道，捏成鼓鼓的元宝肚子，里面塞满了雪白的鱼肉，夹一点脆嫩的韭菜，鲜甜而多汁。

　　若偏我五公县大获丰收，定然脱颖而出，待到那个时候，龙心大悦，加官进爵触手可及。

　　即便逢年过节吃顿包子饺子，也都是各色水产。

　　但见陈大人喜欢，苏北海也硬着头皮痛喝一晚碗。

　　可也不知怎的，他反而又渐渐怀念起曾经的老味道。

　　没有一人敢动。

　　在得知几位大人的籍贯之后，师雁行就考虑了靓汤和粤菜。

　　左右各州县都不好，实属天灾，谁也没法子的事。

　　若自己乖乖的，纵然没得出色政绩，至少不会踏错。

　　莫说升官发财，只怕届时九族都要跟着陪葬。

　　若真凭喜好喝汤，苏北海宁肯抱一盆白菜叶子疙瘩汤！

　　有丫头报菜名，别的倒还罢了，唯独那孙大人一听有个鲅鱼水饺，顿时惊喜起来，忙夹了一只来吃。

　　“你这必然是想家了。

　　苏北海见了，不禁冒出一阵冷汗，止不住地后怕起来。

　　纸包不住火，陛下不是吃素的，既然派了钦差下来，说不得就要彻查。

　　苏北海的精神为之一振，忙命众人将遮阳伞都收了，准备迎接。

　　哪怕有人丢到眼前，求着他，他也不吃！

　　几人籍贯不同，生活习性各异，虽说一开始凑到一处时难免磕磕绊绊，可时候久了倒有些意思。

　　哦，我果然是有点想家了。

　　因此再往后，他们问得格外细致。

　　今年多地大旱，粮食减产，朝廷必然为之烦忧。

　　衙门里的住处早已准备妥当，三位大人一路走来，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个诱惑真的太大了。

第89章 剁椒鱼头

　　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若是不灵，他就装着没事儿人似的。

　　老实讲，他其实喝不大惯这个。

　　果然是鲅鱼馅儿！”

　　陈大人胖胖的，原本皮肤白皙，可出来了两个多月早被晒透，几乎成了个黑胖子，日头下隐隐反着光。

　　饶是众人头顶有伞遮挡，也如同身处蒸笼，不多久，里衣就湿透了。

　　那该是什么滋味儿啊？

　　不曾想才刚坐下，陈大人就看见正中一道靓汤，却是海带排骨汤。

　　环节太多，但凡期间有一点不妥，便要前功尽弃。

　　苏北海见了，不禁心神激荡，难掩心底艳羡。

　　一连六日， 苏北海亲自陪同钦差队伍跑遍五公县辖下诸多村镇， 亲眼看过了田亩方罢。

　　多少粮食配多少麦茬， 虽略有出入， 但大致还是对得上的。”

　　苏北海本就不喜水产，这会儿灌了一碗海带汤，只觉得鼻孔眼里都是腥气，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惊喜模样，“是，这汤口味清甜，难得对身体也有好处，下官也是爱喝的。

　　一盘饺子而已，却在无意中触碰了回忆，令孙大人难得感慨起来。

　　他闻言也不恼，“唉，此言差矣！

　　其实比这道汤更出名更经典的还有很多，比如猪肚汤，蹄花汤等。

　　大丈夫当如是。

　　但这年月猪肉贱，下水头蹄更贱，连苏北海本人都拿不定这位陈大人的心思，故而不敢冒进。

　　就是死，也要站死在这里。

　　另一位孙大人就笑，半是玩笑半认真道：“到底是陈大人，如今医术越发的好了！倒也不放在心上，各自去洗漱，换了轻便衣裳，重新往花厅集合。

　　海带的味道对他来说有些过于腥气了，跟排骨配在一起，感觉有点怪怪的。

　　可谁知两个来月巡查下来，那两人关系竟奇迹般突飞猛进了。

　　麦秸秆对得上数么？

　　接风宴成功奠定基础后， 后面三餐就好办了，几位钦差也和颜悦色的。”

　　苏北海：“……”

　　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每逢此时，众人便分外思念在县衙用过的饭食。到底是谁更暗啊？

　　万一给人揪住把柄，那可是欺君大罪！

　　麦穗长实了么？

　　不光粤菜，比较知名的八大菜系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后世人改进甚至创新的，而大禄又是一个正史上并不存在的朝代，师雁行并不清楚现在的两广地区流行什么菜式。

　　可偶尔午夜梦回，却并未感受到曾经幻想的快乐。”

　　陈大人自己喜欢祛热祛湿这一套，还经常拉着周围的人认同，众人拗不过，少不得捏鼻子照做，时灵时不灵的。

　　今年下了几场雨， 浇过几次水，可还够用？

　　见到颇似故乡风味的靓汤，陈大人不免心生欢喜，面上虽未表现出来，可饮汤的速度说明一切。

　　孙大人连吃几个，只觉得满口香甜，一路来的疲惫都消失了似的。

　　再后来，孙大人一家人搬到城里，过上了梦寐以求的远离渔村的生活，果然不再吃鱼。税收如何？

　　多早晚收的？

　　他曾痛恨那股萦绕不去的海腥味，更痛恨仿佛永远都吃不到尽头的鱼！

　　皆因这一路走来大家同甘共苦，又要一起与地方官员斗智斗勇，很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

　　一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陆续开始上面点。

　　钦差主官一共三人，其中为首的陈大人和另一位孙大人在出京前曾颇有不睦，第三位大人接到任命后曾暗暗叫苦，觉得自己肯定要受夹板气了。

　　能保证下面所有的百姓都守住秘密么？

　　当时种子多少钱？

　　撒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一旁陪同的苏北海看了，心下大定。

　　单独的菜品暂且不提，广东人民爱喝汤也是很出名的。

　　只是这么一想，口水都快流下来。

　　因之前曾有地方官员为求政绩， 谎报收成，临时去外头弄了麦茬插在地里， 冒充植株， 又以外头买来的陈粮填充粮仓充数，被陈大人识破。

　　烈日高悬，日晒如火，地面没一会儿就被晒透了，滚滚热气又顺着返上来，直扑面颊，好似火舌舔舐。

　　但凡有一处不妥， 必要细细追究。

　　因田地多在乡下，中间有几日少不得下到地方村镇， 一时往返不得， 只好将就。

　　我好歹只是被晒得发黄发灰，可您已经一整个发黑发亮了！

　　钦差一行也是又热又累，见他们诚意十足，很是满意，略说了两句便进城了。

　　但那个时候，饱经风霜的双亲早已驾鹤西去，再也没有人为他做炖得稀烂的煮鱼，熬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虾酱。

　　孙大人的童年充斥着腥气，偶尔随父亲进城卖货，也被人捏着鼻子嘲笑臭打鱼的。上火了！

　　后来父亲出远海摸了大珍珠，偷偷出去换了钱，果然发达了。”

　　陈大人频频点头，又向他脸上看了一回，正色道：“本官看你面色发暗，想必是体内有湿气，多喝些汤大有益处。

　　当时的孙大人笑自己矫情，可后来夫人一句话意外点醒了他。

　　你五公县大获丰收，凭什么？

　　天气炎热，众人又一路舟车劳顿，难免胃口不佳。

　　天下雨了么？

　　他迫切地渴望升官，希望尽快做出点政绩来，故而最初听说钦差要来时，当时就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我要不要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