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下山

第196/204章

”长风望着他远去的赤红背影,嗤道,“自不量力。”

  长风面色骤变,夜色将他浓密的眉浸得更黑更沉。

  耳边响起每日来诊脉的医官千篇一律的回应:

  “回禀将军, 公主的外伤已快好了。

  说来,她也不知,自己还在等他做什么,哪怕等到了,还能再说些什么。”

  闻言,长风横眉,血丝密布的双眸倏然一睁,霍然然拔剑抵着他的胸口,厉声道:

  “你敢?”崔焕之哼笑一声,忽然厉声道,“她本就有魇症,现在又身受重伤,不是因为别人,都是因为你。

  或许是因为,她的府邸被烧成了断壁残垣后,她无处可去,只得借宿在他府中。

  长风踩在门槛上直立挺胸,故意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声道:

  “那么晚了,崔将军有何贵干?他猛地抬头道:

  “你说什么?忽然蜷起了身子,像是冷了抱住了双臂,渐渐窝成了一团,绵软入他胸怀。”他死死盯着他泛白的面,龇牙道,“若非为了你,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昏迷数日还不醒?”

  他面容冷峻,缓缓褪去外袍,上榻卧在外侧,一如往常的夜里一般。”他眯起眼,寒眸中流露一丝狠戾,道:

  “今日,我看在她我妻子的面子上,此事暂不与你计较,我限你三日内速回廓州。

  像是在刻意避着她一般。”

  见崔焕之接过圣旨,抿唇沉默,长风扬起头,在面前踱着步子。”

  “她欠你河西萧氏的,早就还清了!

  穿堂风被屏风挡住,屏上细腻的绢布缓缓流动,如潺潺溪水,脉脉温温。低睨着他道:

  “崔焕之,你也不想自己有什么军功,敢向圣上求娶公主?”

  “清河,求你,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往复间,榻上絮絮低语声渐转为轻微的鼾鸣。

  帷幄间的私语混入了风声,化成捉不住的轻烟漫散开去,时而凛冽如风,时而温润如雨:

  “李清河,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承你的情。折磨她的人,就是你杖杀的那个阉人监军的干爹。我去救她的时候……她瘦得连人形都快没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不要杀他’,‘他没有谋反’……”

  长风立着的身形有些发颤,崔焕之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计重锤敲击着他心口。我本来一点都不想告诉你,但我要带她回廓州了。

  枕畔温玉幽香,他支起身子,蜷着食指,轻轻拂过她夜色中泛白的面颊,目色哀恸,轻声道:

  “刚才你可听到了?即便那一刻他从未对他有所言语,在她病卧毫无气力之时,他甚至亲手喂了她几口汤药。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赶紧给我滚。

  空旷的里间唯余风起帘涌。

  都督府庭院内种了一大片桂树。樱口重复着嗫嚅着:

  “不要杀他……他没有谋反……”

  她说得含糊不清,他却听得振聋发聩。

  她在这都督府也已不声不响地住了近半月。

  微风轻拂,桂雨簌簌落下,散起幽香一阵。

  他忽地褪下中衣,露出精壮的前胸,其上新添的伤痕正在结痂,血肉黏连,表里猩红。他的凤眸眯得狭长,幽声道:

  “看来你完全不知道吧?她的身体温凉,隔着两重衣料透浸他滚热的胸膛。” 他甩开锦地琐子纹的袍衫,从腰间取出一卷黄绢,得意道:

  “圣上金口玉言,岂能有假?我有圣上亲下赐婚的圣旨。

  见崔焕之目露惊诧,长风淡淡道:

  “现在你见过了。”

  他立在门前许久,双手握拳,掌心已凉透,心思沉了下来。

  长风将烛台置于榻旁的胡凳上,坐在榻沿, 静静凝视着卧榻上的她。

  “你把清河藏哪了?你也配?

  听服侍她起居的婢女说道,河西军新立,整军之事繁杂,自夺取甘州后,萧将军近日一直宿在军营,府中众人也有数日未曾见到他了。”他将圣旨卷起,掷于崔焕之怀中,淡漠道,“若是她愿意,我自无话可说。他为了给干儿子报仇,要清河屈打成招,污蔑河西军谋反。呵,你有几条命可以还我?”他深吸一口气,重重道,“她受得每一分苦,都是为了救你,为你河西萧氏不被污为谋反,承载千秋骂名。行至里间,他立在榻前,隔着帐幔对内里昏睡的女子,幽声道:

  “李清河,你不是对崔焕之情深义重么,我方才要杀他,你怎么不起来拦着我?崔焕之又来多番挑衅于我,竟还说要娶你。圣上不当面驳斥你,已是让你自己循着台阶下,给陇右崔氏留了颜面,你休要再自取其辱。

  不知为何,心底仿佛仍存有几丝不该有的期待和侥幸。”

  崔焕之嗤笑一声,抬起食指拨开胸前的剑尖:

  “我怎么不敢?我要让你失去她,痛一辈子,所以我今日偏要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你。否则,休怪我反悔。五年前河西军出事后,清河曾被囚禁宫中,被那些阉人悬于宫殿上拷问。

  来人赤金锦袍,灵藻玉冠,手执金鞭,正是崔焕之。”

  崔焕之后退一步,兀然自顾自笑了起来,笑声在静夜中显得有几分瘆人。”

  “不是说要和我生同衾,死同穴么?

  清河从冗长的梦魇中清醒过来也有段时日了。”

  “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看凉州上巳节的花灯。我答应你,不会对他动手的。你自己看!”

  “我已夺下甘州,你先看看何时取了肃州再说吧。而他,竟默许她宿在他的卧榻。……”

  长风皱了皱眉,替榻上的女子掖了掖被角,披上一件虎绣外袍朝外间走去。”长风掸了掸衣袖,余光里瞥见崔焕之愤恨的神色,挑起浓眉,重重道:

  “早在回鹘之时,她便已是我妻子了!一直这般睡着如何同衾同穴?”

  长风一把甩开他的手,一敛微皱的衣袍,冷冷道:

  “清河是谁害成这样,你自己心里有数。

  ***

  数日后。你欠我的,怎么可能还得清?”

  长风腿脚一软,竟站不稳,向后踉跄了一步。

  房内,一扇细绢的山水屏风,透纱映出后方的卧榻,朦胧可见榻上睡着的女子背影窈窕,柔软锦衾起伏如山峦,静美如画。她云英未嫁,你怎能将她安置于自己房中?”

  “以命相还?

  却始终不见府中的男主人。未几,他沉郁的面上露出一丝冷淡的笑意,挑起俊挺的眉,道:

  “圣上朱批有注,‘依其愿’。为何迟迟不醒,这小人也不知啊……”

  “将军恕罪, 公主殿下深陷梦魇,怕是还得再饮几帖药才能好, 至于何时能醒……”

  在他沉吟间, 外头传来几声嘈杂的吵嚷声, 打破了此间的静谧。可你呢,你除了让她受伤,让她痛心,你还做过什么?不如,你醒过来,帮我看看?……”

  崔焕之说得眼眶已泛红,不想被他看到,将头偏向一侧,咽了一口气,凛声道:

  “你可知,为何她会万分惧高,还会连日梦魇?发如乌缎,肌若白雪, 唯独一双翠羽似的秀眉,微微蹙着, 似有哀戚。”

  “崔将军,这是我们将军休息的卧房,不见客的,你不能进去!

  巨大的悲哀像浪头打过来,将他全部的意志一点点淹没。”

  崔焕之抬首,凤眸一凛,恨恨道:

  “你等着,待我回廓州,将祁郸杀个片甲不留,把甘凉十一州都夺回来。”

  长风从他手中夺过黄绢圣旨,指间微颤,展开速速一览,目光在几个朱红字迹上扫过。

  在门口猛然撞上了冲进来的人。

  女子身上薄如春雾的素纱里衣,蓦地被几滴滚落的温热浸润了一片,如云蒸霞蔚,贴着她白玉似的肌肤,被一双粗糙的大掌一寸一寸覆下。”崔焕之凤眸紧眯,气势汹汹道。

  万籁皆寂之时,沉睡中的女子眼睫翕动,一根扶在榻沿的葇荑忽然动了动。”

  “我来见清河!”见被挡住去路,崔焕之径直扯过他的衣襟,垫起脚,目光从他肩头掠过看去。我要去禀报圣上,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崔焕之回过神来,怒不可遏,朝他斥道:

  “萧长风你,你放肆!你早已是我的妻子,我为了你暂能忍着没动他。你根本不配拥有她!可以滚了。”

  仍是无人回话。他俯首朝她白腻的颈窝,眉眼噙笑,低低絮语道:

  “我知,你不想我针对陇右崔氏。

  崔焕之见之,仰头大笑,呛声道:

  “怎么,现在知道心疼了?回过神后,他便缓缓转身,掠过屏风,一步一步回房。你把她害成这样,还有什么资格还和她在一起?

  “萧长风, 你给我出来!为何她誓死都不让你谋反?”

  “你的人把她的府邸都烧了,你难道要看她露宿街头?”

  崔焕之怒目圆睁,不断撕扯着他的外袍,襟口上的虎纹被他揪得狰狞起来。你不是最喜欢上巳节了么?他攥着她的手往上面送,声音低哑:

  “我身上那日的箭伤刀伤一直没用药,还没好,我想等你醒来亲自替我敷药。那对浓密的剑眉依旧拧得紧紧的,黑而沉的目色里,满眼都映着她的脸。

  “妻子?

  长风叹了一口气,抬手环抱住沉睡中的女子。”

  女子呼吸绵长,双眼紧闭。

  连日来,他夜夜听的这几句话,本是习以为常,此刻兀然像细细密密的针,每一根都扎进了他胸口。

  几粒桂花落在树下赏花的白衣女子双肩,如绣了金线的滚边,勾勒出其人瘦削而孱弱的背影。到时,你再看清河愿不愿意跟我走。你若再不醒,我可要忍不住了……”

  良久,死寂中并没有任何回音,只是偶有烛台灯芯爆破的噼啪声。可满意了?他未有回话,只静听崔焕之继续说道:

  “清河咬死不松口,被反反复复吊悬于几十丈高的宫梁上,囚禁了数月之久。

  还是因为那一日醒来,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急切的面庞。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