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人，将腰间匕首架在他的脖颈上，问道：
“你是什么人？”
叱炎目色一沉。”医女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道，“可真不巧，您的那柄陌刀，就在刚刚被您的娘子取走了……”
男人闻言猛地直起身，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他骤然逼近她，沉沉的音色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低问道：
“你说什么？
恍惚刚才所见，只是一道目中幻光。是大人您啊……您今日没戴面具，老身一时没认出来。你们不用动什么心思了，快过来干活了。
叱炎并未就此死心，追至了那阁楼门口，回身见长廊尽头，闪过一个碧绿的身影。奈何甘州城街道小巷星罗密布，错综复杂, 根本毫无那个人的踪迹。
皎白的侧脸映着霞光，凝脂粉玉一般。……”
医女将草药和陌刀一并递到她手中，道：
“这柄刀应是贵人的夫君心爱之物吧？
此时，本是人声鼎沸的喧嚣酒楼仿佛在瞬间幽寂下来。除了一叠黄皮纸包好的草药，她手中还有一柄陌刀。”
“自然是有的。”
叱炎皱眉，追问道：
“卖马？
“已有贵客候着了，二位大人随我来。
刀身沉重，她单手难以提起，只得将其双手环抱在胸前。
“客官，贵客已在楼上等您了。
轻罗帘幕被晚风吹起，拂过女子乌云般松松挽起的发髻，其上并无其他珠翠点缀，唯有一支金钗，在夕光照耀下犹为夺目。”
“他并非……”辰霜摇头却又迟疑了半刻，最终仍是没有再过多解释。今日难得再见，不如贵人帮我带走，交予他吧。她暗自心想：
这位大人向来极为沉稳，今日怎这般唐突惶恐？
“哎, 殿下的陌刀没取回来吗？大人，您娘子刚才来过鄙店，老身已把那柄陌刀交予她了呀……如果你们走散了，你现在出门向右拐，走快些，没准还能追上她……”
医女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阵玄风倏然而过，方才还立在眼前的男人已在顷刻间悄然没了声影。她叹了口气，只得收下这过于贵重的诊金。”
那绿衣男子被忽然的夺命之刀震住，惊恐万分地道出：
“大哥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依约过来，在此地卖马的胡商。
医女一愣，还未来及点清手中的银钱，便见那女子戴上帷帽飞也似地跑远了。祁郸人应是在代云楼等着了。细思间，忽感眼前一暗。原是乔装来买军马的。”
“主子？
男人扫了一眼冷清的前堂，手臂支在柜上，慢悠悠道：
“我数月前，曾在贵店留有一把陌刀当诊金，今日路过，特来赎走。” 葛萨刚泡好上等的团茶, 已凉了片刻正要品尝佳茗，却见主子面色阴云密布, 仿佛时刻就要杀人一般, 气喘吁吁地踹开了房门，冲入了内室。”
“大哥，别杀我。
女子与对面之人正在交谈些什么，时而以袖掩口低笑，时而一饮手中杯盏，螓首低垂之时，露出一截月牙般白腻的后颈。当日他用这柄陌刀作为诊金。
男人气势凌然，面容雕刻般英气，唯独左眼眼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如玉璧微瑕，平添粗犷砺色，更衬得其人威仪千重，不可逼视。
在门口迎客的掌柜见叱炎和葛萨二人气度不凡，心下有数，便亲自引二人步入楼中。卖的可是西域良马？
辰霜见到那柄陌刀，心下一惊，左右四顾之下，问道：
“这是？卖给何人？她径直表明来意，道：
“我今日来，是想买些避暑药材，不知店内可还有存货？”
医女离去后一刻又复返。……”医女拨着算盘的手停下，顿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让他们等我片刻，我稍后便到。”
医女被他突然的动作一吓，略带疑惑地问道：
“你们不是一道来的吗？”
众人哄堂而散，独留年长的医女摆了摆手，朝门外渐渐暗下去的空街道望了一眼。”上了些年纪的医女笑得眉眼皱纹弯弯，慈容满面，又拉着她手，问道，“对了，你夫君今日怎么没和你一道来？玉砌雕阑，碧瓦朱甍，楼高手可摘星辰。
她心间一颤，拿刀的手停滞了半刻。”
叱炎有意无意地抚着案头上雕画的一朵水莲，眉宇淡漠，泛着血丝的眼底却渗出一丝狠意，令道：
“让余下的人马听令，在代云楼四周全全埋伏，祁郸若有风吹草动，一个不留。
目之所及，只可见女子半身背影。
她看着堂里几个年纪小的见习医女还对着那早已远去的男人发愣，还小声议论着他英俊的相貌。”
掌柜和葛萨二人不解，同时出言提醒突然停滞不前的叱炎。
“你是？
俄而, 葛萨见他神色稍安，望着外头苍茫的夜色，向陷入沉思的主子示意道：
“殿下，天色不早，已到时辰了。
因天已入暮，即将打烊闭店，掌事医女送走了最后几批问药的病人，回到柜台打着算盘，盘算着余下的药材和收支。我说我说。贵人稍等我片刻，我帮你配些好方子来。
想到此处, 心中的怒火攀升，他将手中的杯盏猛地甩下, “砰然”摔碎在坚硬的石地上。
有意无意中，他微微抬首，在西南角望见一间窗扇虚掩的阁楼。她身着月白色描金的襦裙，菡萏暗纹，隐在领缘和襟口间。
传闻老板乃是故时代郡人士，故此楼亦名“待君楼”，取“待君亲至”之意。她咳嗽几声，指着几个刚及笄还未出嫁，笑得花枝乱颤的徒弟道：
“他都有极为心爱的娘子了。
一眨眼，手中的茶盏已被他一把夺过, 牛饮了一口。想起来他一入甘州城便吩咐道, 自己要去医馆取回陌刀。”见那男子吓得不动了，一言不发，叱炎要将架在他喉间的匕首紧了紧，幽声道，“嗯，不肯说？你在此处做什么？我就卖了五匹，不多啊？
叱炎瞳孔放大，骤然停下了上楼的脚步。
却见只是一个转身的工夫，窗棂内已无人影，唯有悠悠的帘幕仍在飞动。”葛萨瞧他两手空空，心下生疑。
是了, 她当初既能在新婚之夜痛下杀手, 今日怎又会来甘州取走他的那柄陌刀。葛萨皱了皱眉，虽心有不满，但见他面色极差, 便不敢作声，只得默默再去旁倒了一杯, 凉上。
可他, 却还在藏着什么隐晦的希望呢？
目色悠悠，他掠过斜晖夕照的层楼，鹰视狼顾，逡巡着这处陌生的地盘，像是狼王在寻找猎物。我只觉实在太过贵重，心下难安，没成想微来得及还予他，你们就出城走了。
垂落的细碎鬓发下，掩着一角小巧可人的耳垂，泛着微微的粉，有如初荷的瓣尖。店家可麻烦帮我取出来……”
“哦！”
……
代云楼乃是甘州第一名楼，共有七层，首层以上曾为王公贵族开宴会饮的酒楼。又见了谁？”他咽了一口气，低着声见不得人一般，道，“刚才有位说是中原高门贵族家的小娘子，想要买点带劲的胡马驯养来玩玩。”
鬼使神差一般，辰霜接过这柄熟悉万分的陌刀。”
叱炎敛衽跨上盘旋而上的层层楼梯，二楼觥筹交错的景致浮现在眼帘。
怎会人回来了却不见那把刀呢？我行商多年，近日堆积了不少货卖不出去，只得偷偷卖点胡马给中原的客商，赚点小钱补贴家用罢了。
心底像是有微燃的小簇火苗暗暗窜了起来, 又被他遽然一口气熄灭。”叱炎没好气地堵住葛萨莫名的疑问。
他都要怀疑，那医馆的医女是否为了贪图他的宝刀, 才如此故意诱骗他。
一瞬万念。
于理不合。”叱炎抛下一句话，抬臂一撑，一跃而起，飞身跨过楼道的雕栏，越过重重画栋，疾步朝那座阁楼奔去。当日离去突然，未来及道谢……”
“不必多言，治病救人本就是医家本分。她不由自主地缓缓抽出颀长的刀鞘，锃亮的寒光她在眼帘中一闪而过。她终是什么都没说，放了几两银钱在医女手中后，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医馆，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俄而，她敛神，将刀收回鞘中。
他刚才追了快一个时辰, 一刻未歇。
“住嘴。
她抬首，看到一名身着玄色劲袍的男人立在她面前。
那个人，她果然在甘州。
波纹浮雕的木制窗棂漏出一道约莫一掌宽的罅隙，从中可见其间一女子优美的侧影。
重逢
“殿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