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浸没其中,是心间唯一的慰藉。”
她话音刚落,却已闻马的响鼻在耳后“哼哧”一声。
她望着众人忙前忙后归整各物,百无聊赖地坐在箱笼上。
他呼出了一口气,心下却并未舒畅些许。强烈的日头化作光束照下来,给峻峭的崖壁镀上一层金光。
他从她手中接过玄袍披上, 重敛袍衽, 衣上还有她余留的体温和幽幽散发的体香。
哪怕此前曾密不可分, 此刻之后, 亦只能相隔有距。她惊道:
“这怎么行?
长风快走几步,跟在她身后一步。
她在嫁妆单里要求的一件件都带来了,长安那边全部应允,还算丰厚。
清河沐浴后,换上了月白胡裙,还带着湿意的乌发蓬松地随意散在身后,未着珠钗,清丽可人。
一前一后走向洞外前方早已严阵以待的玄军阵中。
长风知他是自问自答,便等他给出答案。
厚重的镶边领缘掩住了雪颈上他日夜落下的吻痕,隐藏起他在她身上肆意的证据。”
清河看到司徒陵走过来,下意识用宽大的袖口掩住了颈侧。”
长风不语。
指尖攀到缰绳的那一瞬,她的手背倏地被上面的大掌牢牢覆住。
鲜红的毡帐绸带高高挂起,取代了之前褪了色的那几段,像是零落成泥的落英,在地上被碾作尘土。
风烟中,她高扬着头,朗声道:
“不必,我骑马去。
眼看着她走得驾轻就熟,一步一步,一双莲足在碎石泥地下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甚至连下一个弯道口都仿佛了然于心。俘虏百人,马匹数十,请殿下稍后过目。
她是大唐的和亲公主, 他是回鹘的接亲将军。
多么希望, 她能够穿着他的玄袍走出去。
窄道上,脚底皆是碎石、枯枝遍地,仰头目见嶙峋怪石,且雨后路上极其湿滑,壤土黏腻,稍有不慎,便容易失衡滑下陡崖。”司徒陵沉稳的音色入耳,警惕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算了,来日再告诉你罢。
他想着她一向惧高。之后,又拢起丝缎般散落的浓密青丝, 一丝不苟地重新绾就,那枚凤鸾金钗牢牢刺入墨黑的发髻中, 逆光下, 光晕一晃,亦刺痛了他的眼。
仿佛在告诫他,以他目前的身份,不可僭越,不可妄为。”
她垂下了明光闪闪的眸,黯然道:
“在这山洞中,总觉得是场梦。她一回身,裙角翩跹,一眼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他,一袭玄衣,面色古井无波,身旁有一匹大小适中的骠红骏马被他乖顺地牵着。骑马更快些。
他再着玄袍,再提陌刀,面色沉定。
众人走得战战兢兢,小步挪移。
喉中如烈酒烧喉般苦涩。
“公主殿下,属下守卫不力,罪该万死。
他多么想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携手并肩带她走过这条险象环生的歧路。他正要抬手扶住,却有一只青灰色的袖手先他一步,抓住了她虚浮的手臂,扶稳了。
她重绾青丝,重披喜服,神容端肃。天气炎热,不经意撩起裙角,露出两条玉杵般白嫩的小腿在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箱盖上晃悠着。”他不苟言笑,紧紧握住她的手,双臂交织,仿佛是在带着她调整了马头上的辔绳。
轻盈的绢纱帐垂在她榻前,白瓷茶具泡上了上好的团茶,云母屏风上远山如画,熏香炉子暖玉生烟……不仅中原的物件一应俱全,还配了百余马匹和百人的亲卫队。
香芝和凝燕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地向她详述着目前王庭的政局:
“王庭内政由希乌代为掌控,在外兵权大多在玄王手中把持。他已渐渐走在最后面,凝视着眼前的那一片绝美的赤色化为一个小点,没入了崖顶日光的光晕之中。
她为了避开司徒陵探寻的神情,还有其余众人见了二人好奇的眼光,飞快地小跑几步,跟着大部队来到一条蜿蜒而上的窄道底。
在她愣神间,只看到一个英挺的玄色背影,在她眼前越走越远。他暗自在心中立誓。”
“其余领兵在各部的诸王都有蠢蠢欲动,山雨欲来。随即想到,走路时,她颈侧上他埋下的红痕在滑动的衣领间若隐若现,在她新月般白嫩的颈肤上犹为显眼。
他没有看她,亦未有言语,只是将手中的缰绳递到了她身前。”
“公主殿下放心,其实在胡人眼里,汉人女子的长相分不出多大区别,尤其是,浓妆之后。
可他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之距,眼中只余一角翩飞的赤色衣袂。
他沉闷已久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笑着摇了摇头,用独臂指着他,小声道,“你小子,艳福不浅。
她微微一怔,伸手接过了缰绳的下面一截,比他握着的手低了半掌之距。”
***
待清河来到回鹘王庭之时,旧日里长姐的那座可敦帐已布置一新。
葛萨上前,屈膝在地, 他身后一众甲兵随之一同齐齐跪倒。
司徒陵悠悠的话音传来:
“众目睽睽,你多靠近她一分,她就多一分危险。
越到崖口,天光已越来越亮。
长风望着眼前的女子,娇小的身段, 撑起庞大的喜服, 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迎亲队伍。”
无论艰难险阻,无论歧路曲折。一起坠崖无事可真是万幸啊。
“公主的轿辇已重新备好……”司徒陵对清河道。这么简单的道理,玄王殿下不会不懂吧?众人就是沿着这么唯一一条崎岖窄道下到望断崖底。”
只恋洞中缠绵悱恻的流绪微梦,哪管洞外血雨腥风的无望天地。
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心神一荡,转眼马辔已然紧扣好,他兀自松手,转身离开。
香芝喜服还来不及褪下,面上还带着夸张的浓妆,已经和凝燕一道开始指挥着众人安顿下来。
同一双大掌,就像在山洞里,他曾无数次覆遍她周身一般,热烈却又克制。
“不是梦,我不会让它变成梦。
他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司徒陵淡淡瞟了一眼她,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眼不斜视,带着她朝前走去。算是向你讨个彩头。
训练有素的玄军黑压压一片, 如堰塞的潮水堵在了崖底促狭的洞口。
快要到崖顶之时,山道越发陡峭,道边连挡护的巨石都少了,一眼可望见黢黑幽深的崖底。
俄而。
我定要以河西萧氏长风的身份,娶你为妻,圆你所愿。”
他似是一路观察着二人,且一早看出了他的心思,才故意如此问。
“公主殿下小心。
裂隙
洞外天光破晓。”
长风一愣。心意相通一般。”
抬首又瞥到他阴沉无比的面色,不由问道:
“殿下和公主都可有受伤?
隔了一步,泾渭分明,毫不逾矩。”司徒陵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长风捧起她低下去的小脸,像是小心地捧着一颗晶莹的朝露,郑重道:
“清河,你等我。”
话音未落,他利如薄刃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去,葛萨自觉失言,慌忙垂头闭了嘴。
他已为她挑好了一匹爱马。
司徒陵等众人纷纷散去,上了崖顶,偏过头见他面阴如铁,转而笑道:
“你知道她一向极度惧高的吧?”司徒陵朝清河走来,单膝行礼后低声对她道,“我们找了殿下一天一夜,为防殿下遭遇不测……香芝姑娘已代替公主先行前去回鹘王庭。
一路上,他都忍不住瞟过去,果然更是瞒不住熟人。
前面的她踩在脚下的山石稍一松动,她身形趔趄,往后一仰。但你可知,为何唯独这条路她走得如此顺畅?时不时,马颈上油亮的鬃毛还去亲昵地区蹭他的颈侧。
崖顶烈日下,整装待发的军队前。
他重声禀道, 似是在向唐人面前扬威:
“殿下, 偷袭的祁郸人已尽数剿灭。
洞外传来甲兵重戟列阵之音,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踢踏而来。
“这匹马的辔头松了,恐伤了公主。
方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身上褪下他的玄袍,拾起喜服, 一襟一扣地穿戴齐整。
长风脚步停滞,五指紧握成拳,伸出的手臂收回,覆于身后,一言不发。
他虽心下生疑,脚步仍不敢有一刻懈怠。
可他此时只能敛下眸子,暗藏隐晦的希冀, 指骨攥紧手中的陌刀, 朝恭候多时的军队走去。
“噗嗤……”她听到司徒陵憋不住了的笑声,有些茫然,想要追问,却见他已敛容正色道:
“公主殿下,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