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想起少年在那对新人的房中喂给她的那颗桂圆的滋味，她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掉了。

　　但姜缨才要应声，却听他又添一句：“但不许当着她的面。此前院试时倒是见了，却没机会听他讲学，即便不讲诗文，讲一讲水墨丹青也是好的，山长，您就请晴山先生来吧！

　　“梦石道长可还记得我曾与你做的交易？

　　他提着剑，憋红了眼眶，一步步朝前去。”

　　“待我事毕，我便尽快赶过去。

　　“折竹，”

　　她哽咽着唤他，“你让我走，好不好？”

　　可她是一只固执的蜗牛。”

　　青年一夜未眠，嗓子透着几分喑哑。

　　在她手臂下枕着的，是一沓厚厚的，写满了字痕的宣纸。

　　“你上月那幅《春山图》也算尚可，但你瞧瞧你此番画的是什么？”

　　贺星锦揉了揉眉心，“父亲在信中说过，要好生关照她。

　　“晴山先生谁不想见？

　　她久久地盯着自己被细布包扎起来的双手看, 脑海里浮现那两方院墙之间狭窄的空隙, 她想起他的吻。”

　　“公子请说。

　　梦石听到门外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便当即披衣起身，他才推门出去，便正见门外站着一名青年。

　　这少年从来都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梦石满头是汗，在小河边瞧见月光底下的人影便跑上小石桥去, 见少年怀中抱着的姑娘双眼紧闭, 满手是血，便吃了一惊。

　　待他跟随那青年走入繁茂竹林，晨间的雾气在其间缭绕，他在一片婆娑竹枝间隐约瞧见不远处守着数名年轻人，而那竹叶堆积的地上则蜷缩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大约是被塞住了嘴，他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他忽而轻轻一叹。

　　折竹转过身，对身侧的姜缨道：“此去业州，你须得多注意他，若他有任何异动，该杀便杀。

　　眩晕袭来, 她失去所有力气, 闭起眼睛。

　　殷红的鲜血将细布一点一点浸湿，她握着笔的手却始终没有半分松懈，泛红的眼眶无声积蓄起泪花，又被她生生忍下。”

　　那名年轻的学生皱起眉，只觉自己受辱，“山长莫不是托辞？”

　　事到如今，还有闲情来救济她那个在冶山书院做了好多年夫子的亲弟弟。”

　　他握住她的手腕，轻声说。

　　春夜漫漫，有风穿梭竹林之间带起阵阵簌簌声响, 屋中燃了几盏灯, 照着床榻上那个姑娘红肿的眼皮, 苍白的面颊。

　　“折竹公子……”梦石喉咙发干，他已意识到了些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蓦地转过头来，便正见那少年走近。

　　“待我走后，”折竹隔着林间疏影，望向那间院子，他浓密的眼睫被晨风吹地微颤，“你立即带他们离开。

　　“你是个聪明人，应知她在躲避些什么，”折竹的目光停驻于他的脸上，意味颇深，“我如今遇上了麻烦事，脱不开身，只能请你先与我的这些人一起送她去业州神溪山。

　　她又听见他的声音：

　　“你也许不知道，簌簌这个名字，其实我也很喜欢，因为它让我觉得，你离我很近。

　　他不知他才出门, 躺在榻上的姑娘便睁开了眼睛。”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姜缨，轻抬下颌。

　　“她这哪里是寻公主，分明是借机来蜀青探亲，”那人转过脸瞥一眼门内的屏风，其后隐约映出两道身影，“荣王妃也许是思女心切，可这丰兰姑姑却是半点不着急。”

　　如此无情又残忍的一面，才是姜缨心中的栉风楼护法十七。

　　少年沉默地盯着她看, 动作轻柔地替她清理伤口, 上药, 再包扎。

　　“松手。

　　贺仲亭在信中一再提醒，这丰兰是荣王妃的陪嫁丫鬟，她来此是荣王妃授意，圣上默许的，所以凌霄卫绝不可以轻慢其人。”

　　梦石回头望一眼疏影间那狼狈的男人，他原本温和的眉目泛起森寒，衣袖间的双手也不由紧握起来，青筋鼓起。

　　折竹将沾血的剑刃缠上腰间金扣，顺势扶住她倒向他的身体，他静默地抱着她站起来，转身。”

　　姜缨低首。

　　荣王可得罪，但荣王妃绝不可得罪。”

　　“要请他来，你这幅《重阳鹤山图》只怕还不够看，你这笔墨还比不得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呢。”

　　神溪山？”

　　山长捋着长须，笑眯眯的。”

　　“所以簌簌，”

　　“我不怕的事，你也不要怕。

　　惊恐的呜咽声没一会儿消失，迸溅的鲜血洒在林间竹叶上，一颗颗血珠滴答而落，但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却还没有停止。”

　　贺星锦说着，伸手接来点滴雨水，冰凉的触感缓解了几分他眉宇间的倦意，又听一旁的书堂内，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

　　折竹闻言，从怀中掏出来一枚浑圆如月，内嵌桂花玉树的玉佩扔给他：“有了这个，你们便不是外客了。《重阳鹤山图》？”

　　即便凌霄卫已查到容州，也并不能说明他们便能在其间梳理出蜀青这条线来，但为求万全，提早离开蜀青也好。

　　直至有细微声响敲动窗棂, 他才抬起眼睛轻瞥一眼, 随即站起身, 走出门去。

　　忽然间，

　　他倾身而来，毫无预兆的，他微凉的唇抵上她的嘴唇。

　　“梦石，为你女儿报仇的机会，你要不要？

　　“他已经走了，”姜缨见他浑身浴血，又瞥了一眼林中那具被捅成筛子，面目全非的尸体，“你们也该走了。”

　　她说，“你明明也有自己为难的事，我都听见了，我做不到无视你的为难，成全我自己的逃避之心。

　　“上一回我的山水丹青山长您便不满意，这一回我再下苦功画了这幅图，您还是不满意，您可是根本就不想请晴山先生来与我们讲丹青？”

　　折竹言语简短。

　　这一刻，坠在商绒眼睫的泪珠滴落下去，她不受控地大睁起眼睛，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梦石从林间提了那柄沾满血的剑出来，他的外袍上全是斑驳的血迹，而林间一片萧疏，他再未看见那黑衣少年。

　　少年再未归来，屋内烛灯在窗纱上映出一道纤瘦的影子，她坐在案前，忍着手上的剧痛，泼茶磨墨，铺展宣纸。看来你这小子是真想见晴山啊。

　　“十五六岁的姑娘？

　　姜缨当即颔首，将手中的剑递给梦石。”

　　如此手段，作为杀手而言，的确不算得什么稀奇的。”

　　山长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

　　少年此刻凝视她的这双眼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她迟迟没有反应，他便再开口：“听话。

　　他不知道，其实比起《太清集》，她更常抄写《青霓书》，每一年的年尾，每一月的月初，凌霜大真人都要她抄写《青霓书》火祭仙神。”

第47章 神溪山

　　商绒脑中一片空白, 手上紧握剑刃的力道松懈半分，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年的双指忽然点在她的后颈。”

　　书堂内有一名年轻男子的嗓音隐含不满。

　　他的嘴唇软软的, 也凉凉的，气息离她那样近。

　　绵密小雨毫无征兆地来袭，檐下的锦衣青年负手而立，轻抬着眼帘，无声打量着庭内斜长的雨丝。

　　久敲不应，他立即推门进去，绕过屏风掀开那道帘子，却见本该躺在榻上的那个姑娘伏趴在案前，案上的烛灯燃尽了，而她手上的细布被殷红的鲜血浸透，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大人，您何必亲自来接这丰兰姑姑，如今容州的线索还断着，她却如此耽误事。

　　她早已将其烂熟于胸。

　　“先回去。

　　手背抵在唇上半晌，她坐起身来，抬起头目光慢慢移动着，最终盯住案上的笔墨。

　　被遗弃在地上的那盏孤灯照着他清瘦颀长的背影，在无人知的这道狭窄空隙中, 燃烧尽最后的蜡痕。

　　“待她与亲弟叙话后，我们便立即离开蜀青。

　　鲜血已浸湿她的衣袖。”

　　左右两间院子里寂静无声，无人知的空隙里，少年一言不发，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剑刃上滴答而下的血珠，再重新移到她的脸上。”

　　“是。

　　“商绒……”

　　他的语气骤冷，添了几分焦躁。

　　“折竹，我跟着你的这段日子，”她满脸是泪痕，掌中的剧痛令她眼眶更酸，“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美的梦了，可是这个梦，如果要以你为代价，我情愿早一点醒。”

　　在入凌霄卫之前，他也曾在宫中做过三年圣上御前的侍卫，无论是宫中隐约的秘闻，还是玉京的风言风语，无不说明一件事。

　　他手中还握着剑柄，而她沾满鲜血的手还攥着他的剑刃。”

　　将明未明的天光下，黑衣少年的眉目疏冷，“我替你寻仇，你若有可报答处，便要报答她。

　　“她这是怎么了？

　　梦石望着他递来的那柄剑，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下，手指紧紧地握起剑柄，在这片雾浓的林间，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被捆缚的男人，他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摸身上的布袋子，却发觉，自己出来太急，竟忘了。我才不信我这一手丹青竟连一个小姑娘也比不过。”那青年开口便问。

　　随即堂内又有许多声音跟着附和。”他身边的人低声抱怨。

　　梦石怕自己身上的血吓到商绒，便将外袍脱了，他回去时，院中尚无动静，他便在房中换了身衣裳，再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便去阶上敲主屋的房门。

　　——

　　蜀青城中，冶山书院。

　　“虞铮。

　　一旁的灯笼映照少年隽秀漂亮的眉眼，星子在他身后闪烁，他鬓边乌浓的一缕浅发轻轻拂动。

　　白昼更迭长夜，晨光青灰泛冷。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生涩的一个吻带着几分清冽的酒香。

　　但姜缨知晓此人曾是个道士，并非是常做杀人生意的杀手，如此看来，便有些不一般了。

　　“她是荣王妃身边的人，此次也是代荣王妃前来寻公主。

　　她始终沉默与他对峙，明明外壳这样坚硬，她哭红的眼眶看起来却那么的可怜。

　　梦石瞳孔微缩。

　　梦石并非没听过此地，“可我听闻，神溪山已十年不见外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