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凝燕含泪，一字一句跟着念完这句遗言后，长风猛地抬起血红的双眸，从怀中掏出一卷玄底赤字的绢书，在手中的灵位面前颤抖着摊开来。
第二件，是一把断裂成片，却被绢布绑起来复合成形的陌刀。
第三件。仿佛看到她在灯下，小心翼翼拼凑起来的样子。
凝燕见他泪流满面，板着脸沉下声，没好气地道：
“她死了，你才知道后悔了。
他看着女子从供桌上的香筒上取出三支香，烛火上点燃，躬身三拜后插-入香炉。
听到最后一句，凝燕抬首，复杂的目光略带震惊，不禁问道：
“将军竟已打算交出河西军权柄，入京为质？
“你做什么？
而时至今日，两处茫茫皆不见。！
自别后，多少次午夜梦回，一摸榻边空空，无她可相拥。哪怕从回鹘离开他之后，她仍是去甘州的医馆将陌刀带回，说要留个念想。
他永失所爱。
第二回，是她前去和亲，用这身红衣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
真是个傻姑娘。”
长风侧身，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缓缓起身，身形凝滞。
他抚过陌刀粗糙不平的刀面。我连向圣上求娶你的聘书都写好了。
那女人黝黑的面上有道疤，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步入了灵堂。
是他在回鹘最爱用的武器。”
长风微微颔首，应道：
“嗯。
第一件，他看到的是那件喜服。”
“你不信我，你根本从不信我……李清河，我念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划过绢书上丹砂色的字迹，一字一字颂念：
“臣，河西萧氏长风，河西军主帅，启：
今已收复甘凉十一州，尽数归于大唐。
一时间，连雨水声都阒静了下来。”
“数万河西军，将军苦心经营，可舍得？圣上疑心深重，怎能允许我手握重兵，还以公主为妻。
宁远不善饮酒，很快就醉了，絮絮叨叨说起了这五年间，公主为残余的河西军做了多少事。一套行完，她跪在灵柩下的火盆前，将带来的东西往里面扔。
然后便是那夜大雨滂沱，他从朱丹王口中得知真相，徒手将陌刀崩裂，她竟背地里将陌刀的碎片一片一片拼了起来。
他死死抿着唇，恨恨说道：
“至死抱憾？
他是心中有恨，恨她欺他瞒他，可他对她，从来没有舍得放手过。区区兵权，在我眼中，与她相较，根本一文不值。后来的幽洞中，以喜服玄袍为榻，他们欢爱不尽，一次又一次。”
长风提起酒坛豪饮了几口，默默不语。之后为了救下公主又中了巴果臧的埋伏，不要命地只身入城途中被乱箭射伤，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以此为聘，微臣恳请，向圣上求娶爱女清河公主。
是那日在地牢，他从她鬓边割下的那缕乌发。她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宁远认得她，是公主身旁的侍女凝燕。我怎会另娶他人？
第一回，和他一道在长街以天地为媒，玄女为证，结为夫妻。
此生最是欢愉的记忆涌入脑海，他将喜服攥在手心，贴在心口，泪水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落在喜服粗糙的凤鸾纹路上。
他知道，他的将军率军自瓜州千里奔袭，日夜不停，不眠不休才赶到肃州，已是竭尽了全力。”凝燕不由侧目而视，心中震撼。
她缓缓开口，轻声如风语低喃：
“求仁得仁，此生无悔，唯有一事，至死抱憾。一忆起来，想起那么好的公主已是昔人不在，他涕泗横流，抱头痛哭。
这喜服，她穿了两次。
别人破镜重圆，她想拼刀重圆。
他脚步不稳地走出了灵堂时，天色已渐晚。”长风酒一下子醒了，制住了她。”
凝燕神情松动，一时对眼前痛失挚爱的男人起了几分同情，只低声道了一句：
“将军有如此心意，要是……要是公主还在，能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就好了。
……
凝燕来到灵柩前的时候，长风已喝到今日的第七坛酒了。可酒再烧喉，哪抵得上心里的苦涩。微臣愿束身归阙，自此永不出长安……”
念到末尾，声声已成哽咽。
她定是以为他要与她恩断义绝，才如此决绝要离开凉州。
他放下了酒坛，轻声说道：
“昨夜是她头七，我梦到她了。
长风冷哼一声，摇头道：
“有什么不舍得？公主一直以为将军因当年之事还恨着她，要另娶他人，所以才心灰意冷，远走甘州，不愿再见到将军。她被祁郸人带走前，跟我说，她……”凝燕顿了顿，目色苍茫，望向辽阔的夜空，想起那日主子临去前决绝的背影。除了你，我怎会有他人？是一截断发。我本来就想着，待我收复甘凉十一州，便将河西兵权交予我侄儿萧凉，只身入京，求娶公主。他喝得天昏地暗，正要出门便撞上了一个女人。
过了许久，风动帘拂，长明灯烛火一晃，晦暗的天色罩下来，将底下的男人笼在了阴翳之中。被一根红绳绑在一起。
凝燕瞥了一眼前烂醉的男人，冷声道：
“公主走前，跟我说，如她不幸罹难，要将这三件东西烧给她，可在地府陪着她。好一个至死抱憾！他都再难入眠，只得连夜唤来葛萨再去草原找一遍。”他眼中大雾茫茫，不见光亮，如在沉湎，“梦里，她跟我说，她想要早日出殡下葬，入土为安，不想变为孤魂野鬼，漂泊无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