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泽沉声问：“方小姐呢？陈修泽握紧手杖，环顾四周，洁净明堂的水晶灯，下注声，交谈声……刺耳嘈杂，聒噪得惹人厌。

　　他还要继续抄书，《金刚经》抄完了，就抄诗集。”

　　陈修泽松了领带，解下，捏在手中，一团真丝被他捏的要起皱，他一边揉，一边吩咐阿贤：“你坐下一辆车。”

　　“是，”陈修泽静一秒，那团硬塞进她口腔中、又被方清芷丢出的真丝领带落在他手里，他捏住，深呼吸，“爱护幼小，先来后到，你先生气，你年龄小，你先讲。

　　远远地看到方清芷的身影，陈修泽径直将手杖丢给阿贤，打横将人抱起，直接往外走。

　　话筒就搁在旁边，陈修泽拿起，平和：“阿贤。

　　那时的阿贤还以为陈修泽是想给梁其颂一个堕落的诱因，思考过，为何不直接了当诱他去赌，现在瞧……

　　原来另有深意。

　　……还挺疼。”

　　“是阿贤打来的，”那人迟疑着，“好像是方小姐的事……”

　　闻言，陈修泽手一松，墨汁溅在他手指上，他也好似未察觉，径直往外走。”

　　“先生，”陈修泽听到阿贤急切的声音，“不好了，方小姐一定要去赌场，已经打了我一拳，该怎么办啊？

　　“请问，”方清芷问，“领梁其颂去赌场的那个男人，这里——”

　　方清芷指了指眉毛上面：“眉毛这里，是不是有一粒痣？”

　　陈修泽正碾墨，慢悠悠，不急不缓：“什么急事？

　　陈修泽是从牌桌上将正准备下注的方清芷抱走的。一听她要去赌场，顿时变了脸色，祖宗姑奶奶方大小姐方公主方格格，能想到的称呼，阿贤全都喊了一个遍，仍旧没有唤回方清芷的心。

　　那天晚上，方清芷遭到调戏。

　　“就是这样，”阿贤呲牙咧嘴地同陈修泽说，他摸着胸口被殴打过的那一块儿，委委屈屈，“不是我不敢拦，主要方小姐那么身娇肉贵，碰一下再坏了……”

　　陈修泽说：“阿贤，这些天辛苦你了。

　　陈永诚哪里能“养伤”呢？

　　夜间风凉，冷飕飕地吹起阿贤的西装，恍然间又有了点打拼时跟着陈修泽感觉。

　　陈修泽说：“不去学校，在家中也不要忘记学习——我会检查你成绩单。陈永诚也没埋怨过陈修泽——他又不是被管教最严格的那个。

　　两人穿街走巷，最终停在一个卖鱼丸的小摊位前，梁其颂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份热腾腾鱼丸，递到方清芷手中，热切明亮地注视她：“总有一天，我要赶走香港中所有妖魔鬼怪。梁其颂自然看不惯这些, 他善良正直，挺身而出，痛斥他们一顿, 张小公子恼怒, 下车要打梁其颂, 方清芷抡起酒瓶砸破那传说中“张小公子”的头, 同梁其颂手牵手, 俩人在入夜凉风的香港狂奔，好似亡命天涯。

　　陈修泽无动于衷，父母过世太早，都说长兄如父，事实上，父母的事情几乎都由他一力承担。”

　　陈修泽说：“诱谁？

　　那老火汤也有些受不住，他最近已经补得也太过，再这样下去，只怕裤子又要买新的……

　　他见陈修泽神色不佳，只领路，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方小姐能回转心意，也希望方小姐仅仅是去赌场“开开眼”，千万……

　　阿贤擦了把汗，忽然理解，为何那时陈修泽会如此迂回、“好心”帮梁其颂介绍工作。有跑车尾随他们一路，自称张小公子的人跟着她们，一路吹口哨, 笑嘻嘻地怂恿方清芷上他的车，同他喝酒。”

　　方清芷说：“我——”

　　话没说完，陈修泽将团好的领带塞她口中，沉声吩咐司机：“回家，走最近的路。他那条伤腿微微跛，不平整地走着，周围阿贤拎着手杖跟在身后，眼睁睁地看着陈修泽将方清芷抱上车，重重关上车门。

　　方清芷至今记得，那次两人做义工筹善款，白天分吃同一份多士，夜间喝同一瓶啤酒, 醉意微醺，梁其颂同她高谈阔论, 意志坚定，扬言要将所有英国佬都赶走, 香港是属于国人的香港，绝不再容那些鬼佬在此生事、大摇大摆胡作非为。

　　不，不是亡命天涯，那是两人第一次紧密牵手，两只手氤氲着热汗，两颗心急速跳动，两个人脸颊都分不清是运动还是互相触碰才酿出的红。”

　　陈永诚的确穿不上裤子，伤口同布料摩擦得发痛，只能裁一条长而宽松的半身裙，一瘸一拐地穿在身上。

　　万恶淫为首, 赌也不遑多让。

　　方清芷果断弃车，不理阿贤，拦了辆的士便走。”

　　风轻云淡一句话，激发方清芷的怒意。

　　他经过一扇黝黑的窗，玻璃外，是沉寂的夜色，今夜无月无星，只有浓厚积云，外面的松竹都被深深遮蔽，瞧不清楚，暗到犹如他方才碾出的一团浓墨。

　　阿贤捂着胸口，他可担待不起。

　　梁其颂不一样。”

　　那时摊主已经打算收摊，他身后是黄澄澄的灯光，小飞蚊绕着灯泡忙忙碌碌，鱼丸的香味，汤汁的白茫茫热气，方清芷抬头，看到梁其颂清俊干净的脸，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到泛白的白衬衫，骨量尚未完全成熟，身形削瘦，坚定不移地向她伸出手。”

　　方清芷说：“我也在生气。

　　孟久歌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是非之地，还是速速远离。”

　　方清芷说：“即便提倡尊老，就算你年龄比我大，我现在也不想遵守——我明明白白告诉你，陈修泽，你唤人去诱人赌·博，你坏透了。

　　方清芷想，大约是那时，她便被他所深深打动。陈修泽派过好几个司机给她，方清芷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特征，她记性很好，好到同事一提，便立刻具像化出那人模样。”

　　陈永诚哀嚎一声。

　　眉毛上方有痣，蓝衬衫，黑色宾利，这不正是过年那一阵接送过她的司机？

　　车里面的方清芷已经激怒，手掌贴合车窗：“陈修泽！

　　人潮中。”

　　陈修泽说：“大约是同你分手。

　　她拉开车门上车，阿贤兴高采烈地上前，还以为她要回家。

　　被陈修泽教育最狠、最痛的一个，现如今在公司中工作兢兢业业，混的同样风生水起。”

　　阿贤忙不迭应了。

　　“我这次真的懂了，”陈永诚捏着毛笔，一声长叹，“大哥，我如今痛到只能穿裙子了。”

　　陈修泽蹙眉：“我做了什么事？”

　　阿贤连声说不辛苦。”

　　“二十一点，还有简单的开大小，”那人说，“都输了。

　　他如今已经不再负责接送方清芷，而是改回到老宅，接送陈永诚上下学。阿贤第一次接触赌，还是街边小赌档，玩几把“鸡·公葫·芦”，后来察觉出不对，便收手，立刻不再玩。”

　　“您往这边来，我们一直替您照顾着呢，”那人说，“听您的，她想玩什么就让着她，绝对不让她赢……”

　　陈修泽快步走，又问：“她都玩了什么？

　　迫不得已的阿贤只能叮嘱司机，千万别开车，别放她走——谁知方清芷完全不怕，等阿贤一边挽袖子一边说对不住的时候，方清芷竟出乎意料地捶了他一拳。”

　　输了好，一次输，次次输，才会让她不上瘾。

　　……

　　方清芷不愿见梁其颂走上这条路，更何况几乎可以确定有陈修泽插手。

　　那时陈修泽大约已经意识到，纸包不住火，更何况还是方小姐这一簇敏锐的、轰轰烈烈的火。”

第28章 争执

　　阿贤来阻碍的时候, 方清芷已经被他气恼了。清芷，我同你讲，我很生气。

　　再度打开车门，车里的方清芷冷视陈修泽：“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的？

　　没什么好值得同情。

　　舅舅倒也算了, 他本身就不是多么清白的人, 再被人骗去赌……也只是一个普通赌鬼变成烂赌鬼。

　　赌，赌，赌。

　　他早知她想要什么，就像方清芷知如何令他动怒。

　　方清芷说：“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过年前曾接送过方清芷的司机无端打了个喷嚏。

　　哀嚎声不过一阵，又听有人过来：“先生，有电话找您，说有急事。

　　这是他第二次来赌场捞人。今天这事算我账上，回去给你多包些钱，让孟妈给你煲些老火汤养养。当年从小赌档里发家的人如今已经开设了赌场，不必瞧赌场老板今时今日风光无限，阿贤知背地里多少人想要他的命，眼馋他盘踞的这一块儿肥肉。”

　　方清芷胸口起伏：“你知道。

　　难怪陈修泽视他那些黑产如烫手山芋，一概不碰，大方予人。”

　　方清芷把那团真丝领带取出，恼怒地抛到他脖子上：“你敢做，怎么就不敢听人讲？阿贤只得和司机一路赶，赶到赌场前，司机进去盯着方清芷，打招呼，别让人欺负她，他自己移步向陈修泽打电话。

　　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们内部的事情还是自己解决，切莫殃及池鱼。

　　陈修泽大步踏入赌场大门，甫一露面，便有人殷勤迎接。

　　阿贤快步跟上。陈永诚这几天屁股和大腿皮开肉绽的，陈修泽替他请假，不准他上课，让他“安心”养伤。”

　　陈修泽坐在她旁侧，冷静：“我不想听。

　　陈修泽说他不懂祸从口出的道理，就该多写，磨练性格，好好长一次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