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节使此叹何故啊?”
“……”
过分了,兄长。
元策刚要开口,瞥见一旁永恩侯悻悻的眼神,张了嘴一顿。
范德年惋惜地摇了摇头:“臣只是想起,昔日坐在这处,与陛下和臣共议外邦事务的人还是沈节使,一晃眼,已是物是人非……”
兴武帝笑着看看元策:“朕倒觉着也不算物是人非,坐在你对头的,来日不也是沈节使?
元策跨过高槛, 抬头对上这道高高在上的威严目光。”
“怎么了这是?
元策平静目视前方,接受着两人的打量。”
腰上一紧,元策低头看了眼牢牢抱住他的姜稚衣,又看了眼被挤撞开去,傻在一旁的永恩侯。他是要坐镇河西,威慑西面,这样即便姻亲破裂,西逻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真。”
“是为了让你跟我去河西,”元策弯唇一笑,“未婚妻。”
“依微臣所见,德清公主嫁去西逻十数年,诞下三女,但膝下并无可继承王位的子嗣,若就此一病不起,西逻与大烨的姻亲就断了。”
元策:“承蒙陛下抬爱,微臣资历尚浅,不敢以此高位自居。
这些道士倒还不算一无是处,省去他诸多口舌。睡得连口口声声非他不嫁的夫婿都不认得了?”
元策摇头。
“陛下, 沈小将军到了。
片刻后,内侍直起身, 微微笑着伸手朝上一引, 捏着细声细气的腔调道:“沈小将军,请吧。”
“微臣并非此意,”元策摇了摇头,“微臣以为,只要微臣在河西一日,无论哪位王子继承大权,西逻都不敢主动向大烨开战。”
“行了,一个梦而已,别想了,你舅父都走了。”
范德年一默,大喇喇的姿态稍稍收敛了些,再次看向元策时,八字须轻撇着笑了笑:“陛下如此一说,臣倒很是好奇,这来日的沈节使对西逻王后病危一事作何看法了。
永恩侯一脸“女大不中留”的叹息,恨恨甩袖离去。”
姜稚衣明白了。
……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郎,不就差直说,西逻开不开战取决于他了?”
兴武帝摆摆手:“范节使既然问了,你便说说看。
掷地有声的话音回荡在高旷的殿顶,空阔的大殿内,空气凝固般死寂,死寂之下,又像盛了一锅煮沸的水。
看了她好一会儿,元策在榻沿坐下,拿指腹擦掉她脸颊的泪,默了默道:“梦都是相反的,我在你梦里多讨厌你,你醒来时,我便多心悦你。”
姜稚衣抬起眼来:“?”
“西逻王后病危,一会儿圣上应该会召我入宫。”
“……什么?
姜稚衣对着元策眨了眨眼,回想起来,她方才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与阿策哥哥因为一只蛐蛐结下梁子,恨透了彼此,根本没有丝毫你侬我侬的情意,梦里那种讨厌他、也被他讨厌的感觉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差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下一瞬,姜稚衣眼眶一红,带着哭腔扑上前来:“……吓死我了!
姜稚衣声泪俱下,旁若无“舅”地哭诉:“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好讨厌我……你对我好凶,一看见我就没好话,你说我脾气这么大,肯定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转过一道拐角,再前行一段, 内殿漆金的朱门映入眼帘。西逻王也已年迈,如今西逻的政权渐渐落到两位庶出的王子手中,两位王子一位亲中原,一位远中原,今后西逻对大烨是亲是远,便看这两位王子谁最终继承大权。”
“初入内殿,第一眼便敢直视圣上之人倒是少见,不愧将门虎子。”兴武帝搁下茶盏看过来。
元策在龙座右下首落座,抬眼看向对面这位难得一见的河东节度使:“范节使过奖。”永恩侯发笑。”姜稚衣笑意一滞,“什么时候要回,怎么这么突然?演纨绔就演纨绔,也不必演得这么像,对姑娘家说这么不中听的话。”元策轻咳一声,看着永恩侯,慢慢抬高手,抚了抚怀里人的发顶。”龙座左下首,声音雄浑的中年男子突然笑着感慨。”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可我……”姜稚衣耷拉着眉眼叹气,“我舍不得你……”
“我说这话,不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不会有事。当初河西兵强马壮,胜过河东,兄长担心招惹河东嫉恨,也为免引起天子过分忌惮,在京时一直韬光养晦。他只知永恩侯在此之前去了一趟太清观,看样子,这段姻缘里的女命不错。”
斟茶的内侍手一抖,茶水四溅而出。
元策一掀眼皮:“可能合完八字,我真是你命里的吉星,天定的贵人。”
兴武帝:“你的意思是,西逻会否向大烨开战取决于西逻王室的内争,我大烨只有坐着等他们争出个结果来?”
“我就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看旁边舅父早已不在,姜稚衣才回过神似的,惊讶道:“舅父怎么忽然肯答应我们了?
目光相接,一触即分,元策垂落眼皮,颔首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元策垂下眼睑,看着那双纯澈的眼睛,冷不丁的,穆新鸿提醒的声音又响在耳边。
“怎么了?”
第47章
午后, 皇宫。”
金龙盘踞的宝座上, 一身黄袍的天子抬起眼来。
元策:“有我在,姑臧城固若金汤,无人敢犯。
兴武帝眉毛一挑,也再次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元策。
重檐庑殿顶之上,琉璃碧瓦在斜阳里折射出庄严的辉光,汉白玉石阶之下, 应召入宫的少年臣子长身而立, 张开双臂,由例行排查兵械的内侍轻轻拍打过肩袖、腰背、靴筒。
幽静的长廊里漂浮着宫廷御用龙涎香的味道,一路穿过廊子,越往深处,香气越重。
四十许年岁的天子眼神清明,见少年如此不避不让直视而来,眼底锐利的审视一晃而过。”
姜稚衣一愣,实在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好听的话,眼睛都亮了亮:“当真?
范德年眯起眼盯住了元策。”姜稚衣笑着搂过他脖颈,“还好舅父松口得快,没耽搁太久,那你赶紧请媒人和主婚人来提亲下聘,喜服也做起来,我们是不是还能赶在你去河西之前完婚?”
“来不及了,我要回河西了。”
姜稚衣破涕为笑:“那你梦里对我这么凶,其实一定好喜欢好喜欢我!”
姜稚衣泪眼朦胧地抬起眼来:“可是那个梦好真实,我都差点以为梦里才是真的呢……”
……看来她的记忆当真在渐渐摆正,在这个危险的节骨眼,渐渐摆正。”
兴武帝也收起审视:“不必多礼了,上前来吧, 赐座。
然而兄长的死,却证明藏拙无用。
河西与河东,素来是天子要平衡的两方地方势力。”
姜稚衣脸色一变:“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我去河西,就是为了不打仗。”
兴武帝看了眼座下一左一右两人,接过内侍奉上的茶,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听见范德年叹了声气。
寝间只剩两人,元策揽过姜稚衣的背脊轻拍了拍:“这不就要嫁出去了?”
元策抬靴往上,一脚脚踏过石阶, 走进宫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