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他准备走了，又降下车窗看她，“这几天如果有空，我让人陪你去看看场地。这么多年了，她都已经换过好几个。

　　空气很冷，某座孤独死寂了多年的火山中，却在不为人知地疯狂涌动岩浆。

　　姜时念握住指尖，皮肤重新感受到了空气里的寒意，但这一次她没再觉得手僵，那些被沈延非传导过来的热，开始顺着指节，尝试着往更深处钻。

　　“念念，暖了吗。

　　当初她看过一次，就一直念念不忘，但商瑞更想办露天的，没考虑过在刚刚开春的季节，她穿婚纱会冷。

　　像在强势地覆盖某些痕迹。

　　写个名字的时间里，她原本冰凉的指缝里面就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嶙峋盘桓在他胸口，心脏，喉管里，甚至身体四肢百骸的悬浮冰块，在这个瞬间瓦解成碎末，隐没在滚滚烧沸的血液中。

　　然后她担心的事果然就发生了。

　　姜时念点头答应，先把沈延非号码存好，看着尾号几个略显眼熟的数字有点晃神，等她再抬头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车已经从她面前离开。

　　沈延非透露了他定下的地址，是在北城办婚礼的最佳选项，没有之一。

　　姜时念心里没底归没底，但知道自己在婚前协议里占优势，就不能轻易置喙沈总的要求，她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那你还是叫我姜小姐，我比较适应，像念念这种的……”

　　她淡妆的妩媚眼睛里映进灯光，碎星粼粼：“我听起来有点别扭。

　　下个月20号，是原定她要跟商瑞结婚的日子。

　　沈延非掌心打开，指骨匀长，完全把她小巧的手遮盖，温度在入侵，皮肤似有似无贴在一起，他就这样虚扣住她，带着她一笔一划，把“姜时念”的名字工整写完。

　　她跟沈延非商量：“沈总，我想明天上班先看看台里的情况，也看看周围人对我究竟什么态度，有需要的时候，我再请你帮忙，可以吗。

　　她不知道，身后那束专注目光，一瞬不错地凝着她，在她停笔犹豫的一刻，脱控般往下深陷。

　　她对数字敏感，很多都是过目不忘，如果她没记错，沈延非疑似……还在用高中时期的那个手机号？

　　姜时念发痒，把耳朵捂住，然后就朦胧听到沈延非发出浅淡的笑声，接着带她走出民政局。

　　他久居上位，眼神不可避免地有种冷锐的审视感，堪比总局顶头上司亲自到场盯人，里面忙着的年轻女孩儿本来还一直在偷偷看他，这会儿只剩下慌乱，赶紧加快动作。”

　　姜时念心脏猛一下跳空。

　　车上，许然也没避着姜时念在场，边往前开，边给沈延非语速飞快地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她被烫到似的把手往回抽，他也点到为止地抬起来放行。”

　　姜时念倒是很想介意，但周围众目睽睽看着，她怎么能去逆他的意思。”

　　他明白。”

　　沈延非声音条件优越，质感强，又磁又低，这么靠近了一叫，简直磨耳朵。

　　姜时念挑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拿笔填表，到了最后要签字落款的时候，她手指凉得厉害，有些不好下笔。”

　　她以前总是软的，没脾气的，多少委屈难受都一个人安静往下咽，但现在她在一步一步从内挣开囚禁自己的茧。

　　他眼帘往下压了压，随口说：“电视台那边……”

　　姜时念端正坐直，腰线起伏微凹，在旗袍包裹下，连着臀划出一道灼眼的弧。

　　而且过于亲近了，根本就不像是沈延非口中能说出来的称呼。

　　沈延非走上前，高大身形微微下压，用脊背隔开她与外界混乱的人群，他左手撑在她身边的桌沿上，右手温度炙热，不轻不重覆上她发僵的手背。

　　他单手松了松领带，另一只手圈在她手腕上，他手指长，掌心薄而舒展，绕她一周还有很多空余，他拇指抵在她腕中的脉搏上，一下一下跳动震动彼此。

　　周围色彩像是在某一刻全部变成虚影。

　　原来手把手写字，有度的暖手，在沈总的定义里都是夫妻礼仪？

　　他早就打算20号选个人办婚礼吗？

　　姜时念在民政局重新陪沈总拍了一张合格的双人证件照，正式登记之前，需要双方填表，等表填完，签了字递上去，结婚证就能拿到手里了。

　　……也不能说他哪里过分。

　　过了几秒，沈延非才从她脸上转开视线，停到自己这一侧的玻璃上，从模糊的影子里继续看她，掩不住一抹笑，慢悠悠地应下来：“勉强行吧。”

　　“场地？

　　她笑着靠着，把他真正当成男友，未婚夫，爱人的样子。

　　毕竟结婚了，而且是结给别人看的，等真到了需要她作为沈太太出场的时候，就算叫“老婆”……听上去也无可厚非。

　　沈延非第一时间抬手扣住，上面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她缓了缓神，把那种危险的错觉挥开，起身拿起表格，递给沈延非，抿抿红润唇角，小声咕哝了一句：“沈总，谢谢，不过你不用太管我，我自己能写好。”

　　姜时念怔了怔。

　　面对她，他未免太好哄了点。

　　她习惯受伤了，不习惯被保护，觉得自己得到任何好处，就一定需要加倍偿还回去。

　　她害怕他，也怕欠他。”

　　车里空间绝对算不上窄，但姜时念话音落下，好像氧气突然压缩，把她周围抽空，显得逼仄起来。

　　后来等商瑞改变主意，再费尽周折想订那里的20号档期，已经被其他客人整天包下，她没想到，那人竟然会是沈延非。

　　姜时念不相信沈延非是故意的，他实在没必要，接下来他说的话，更让她确定只不过是个巧合。

　　几分钟后，一对红皮结婚证盖好钢印，一起被推出来。”

　　他把结婚证放到姜时念眼前，简单划过，让她确认这个东西确实存在了，但没打算交给她保管，接着轻哂：“我不觉得身为合法丈夫，叫妻子一声正常的昵称有什么问题，我会叫你念念，以后必要的时候，可能还会叫你老婆。

　　姜时念有些难忍的麻痒涌上来，又不敢擅自抽出去，她吐息微微升温，轻声问：“怎么了？”

　　沈延非说：“婚礼场地，时间，是下个月20号。

　　姜时念白瓷似的脸颊不自觉鼓起了一下，在姜家千金的外壳里，流露出极少的，属于她自己本性的鲜艳生动。

　　沈延非侧目瞥了姜时念一下，他的新婚妻子，因为听说他领完证就要出差，轻松舒适得已经快溢于言表了。

　　“姜小姐这个称呼，以后我应该不会叫了，”沈延非把两个红本叠放好，捏紧了转过身，风平浪静面对姜时念，唇角翘了翘，终于开口回答她刚才的话，“现在开始，你是名正言顺的沈太太。”

　　沈延非眼中蓄着雾气，面不改色地加重，扣紧，牵住她往前走，淡然说：“适应一下夫妻关系，姜小姐不介意吧？

　　同一时间，沈延非手机微微震动，摄影师已经整理好的上百张照片，象征着结婚厮守的合照，全数发到了他的微信上，一张不缺。在你看来，我是什么？

　　姜时念这才知道，沈延非本该今天上午飞香港，再转道去洛杉矶，但为了领证，临时取消了香港那边的安排，不过接下来的工作就挪不开了，下午他直接在北城出发飞美国。

　　从头至尾，他行事坦荡，怎么看都只是为了节省时间，想帮她尽快把表填完。”

　　他半闭上眼。”

第8章

　　姜时念已经不止是暖，沈延非的手轻而易举把她笼罩住，升起的体温像是都被困在里面，节节登高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并未真正贴合的十根手指间持续蒸腾。

　　沈延非把两张填好的表格合在一起，看了姜时念两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延非深色眼底铺上一点笑意，很快收敛干净，勾住她脸边垂着的线绳，给她把拍照时摘下来的口罩重新戴上，手指边缘不经意掠过她细腻的耳廓。

　　她以前听说过的豪门联姻，塑料夫妻，不用演戏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看都不看一眼，多说两句话都嫌麻烦，更别提这么细致的交流。

　　“我不希望……因为有了靠山，就随便享受特权，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等着被保护的既得利益者。

　　等到了民政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临近春节，来领证结婚的人很多，姜时念定了定心，戴上口罩，跟沈延非走进去。

　　照片都不合格。

　　姜时念乌润长发挽着，耳坠随着车的行驶轻微摇晃，在釉白皮肤上荡出潋滟光泽。

　　后背突然一烫。”

　　姜时念一窒，唇张了张，又发现无可反驳。”

　　沈延非似是而非地“嗯”了声：“最基本的夫妻礼仪而已，希望姜小姐尽快习惯，早点进入角色，我们都轻松。”

　　沈延非不等她有机会躲闪，目光就直撞上她的眼睛，迫使她对视，问她：“那你为什么答应跟我结婚？

　　天气很冷，民政局大厅里的空调坏了，气温低，很多人都在呵着热气取暖。

　　之后，他声线混在大厅纷乱的交谈中，磁沉低缓，克制地覆下来，耳语般问她。也就是说，不止这一次，类似的事以后还会发生？

　　姜时念一怔，不禁朝沈延非望过去。

　　下车分开前，沈延非把手机号码留给姜时念，早上送她的那辆车也交代她随便用，他一周内回来，手机不会关，也从来不关。还是说20号这个日子，对他有什么不同的意义。

　　他转身回到办理结婚登记的窗口前，利落把表递进去，看着工作人员操作，注视着打印机里空白的红本上，开始缓缓出现黑色字迹。

　　她也弄不清哪里来的这股神勇，抓着手包，大言不惭对面前惹不起的男人说：“……你是底气，行不行。

　　姜时念想揉揉手，恢复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