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他看到的是那件喜服。

　　犹记得黑暗中，她泪眼朦胧地质问他：她算什么。这本就是她此生的束缚。”他凝视着氅衣随风微微拂动，咬着腮，一字字道，“看到这身氅衣，就好像看到公主就在眼前和我一道守城……公主心善，因为城中粮草不足，先把马匹都杀了给将士们充饥。若是说他下一刻要随公主而去，他都信他做得出来。一套行完，她跪在灵柩下的火盆前，将带来的东西往里面扔。”

　　那日在甘州重逢，未曾想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凝燕瞥了一眼前烂醉的男人，冷声道：

　　“公主走前，跟我说，如她不幸罹难，要将这三件东西烧给她，可在地府陪着她。哪怕从回鹘离开他之后，她仍是去甘州的医馆将陌刀带回，说要留个念想。幻象幽幽散去。本想着等他打下甘凉十一州，就能三书六礼，如愿以偿来娶她过门。

　　宁远从衣物上拿起一支断裂成两截的金钗，絮絮叨叨道：

　　“公主当时就拿着这支金钗，以公主之身号令城中百姓并肩作战。可如今，金钗也断了。后来几日，更是带头不吃不喝，把饮食都留了我们守城的人。

　　那女人黝黑的面上有道疤，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步入了灵堂。

　　这喜服，她穿了两次。

　　一时间，连雨水声都阒静了下来。

　　第二回，是她前去和亲，用这身红衣唤醒了他尘封的记忆。他以为她收了别人的匕首，要忘了他，还要嫁给别人，与他一别两宽。

　　第三件。

　　宁远抬手抹了一把泪，不由和男人一道坐在灵柩底下，自顾自拿起地上的酒坛，饮了一口。酒水混着泪水，淌入了他起伏的胸膛，被穿堂风一吹，心口先是一片冰凉，转而变为麻木。

　　“你做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凝燕抬首，复杂的目光略带震惊，不禁问道：

　　“将军竟已打算交出河西军权柄，入京为质？

　　他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一把举起躺在廊下的一个酒坛，大口大口地倾泻而下。之后为了救下公主又中了巴果臧的埋伏，不要命地只身入城途中被乱箭射伤，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

　　彼时，他对她的欺瞒，对她的一走了之仍是心怀愤懑，再加之祁郸战事紧急，与她最后一次分别前，他未将已向她父皇下聘书之事告之于她。只是久别后思念成瘾，想要与她交融不分，更想让她无法放下，让她再也忘不了他。

　　她定是以为他要与她恩断义绝，才如此决绝要离开凉州。被一根红绳绑在一起。

　　真是个傻姑娘。

　　到时候，他们还有余生相伴，来弥补往事的缺憾。圣上疑心深重，怎能允许我手握重兵，还以公主为妻。

　　此生最是欢愉的记忆涌入脑海，他将喜服攥在手心，贴在心口，泪水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落在喜服粗糙的凤鸾纹路上。她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要。

　　那一刻，他一时怒火中烧，仗着她对他有愧，不会抗拒他，忍不住在夜半无人的医馆堂前粗暴地占有了她。他都再难入眠，只得连夜唤来葛萨再去草原找一遍。

　　她向他辞别之际，要将二人定情的匕首还他。”

　　长风提起酒坛豪饮了几口，默默不语。”

　　长风微微颔首，应道：

　　“嗯。

　　唇齿间的幽香仿佛犹在，长风抬眸，恍惚了下，好像可以看到棺椁的末端，白幡拂动处，她立在那里，白衣胜雪，轻蹙眉头，朝他轻叹一口气道：

　　“你就那么恨我？

　　凝燕见他泪流满面，板着脸沉下声，没好气地道：

　　“她死了，你才知道后悔了。

　　而时至今日，两处茫茫皆不见。仿佛看到她在灯下，小心翼翼拼凑起来的样子。

　　自别后，多少次午夜梦回，一摸榻边空空，无她可相拥。

　　她缓缓开口，轻声如风语低喃：

　　“求仁得仁，此生无悔，唯有一事，至死抱憾。”

　　“你不信我，你根本从不信我……李清河，我念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

　　他修长的手指一寸寸划过绢书上丹砂色的字迹，一字一字颂念：

　　“臣，河西萧氏长风，河西军主帅，启：

　　今已收复甘凉十一州，尽数归于大唐。区区兵权，在我眼中，与她相较，根本一文不值。除了你，我怎会有他人？”

　　长风闭了闭眼。好一个至死抱憾！

　　过了许久，风动帘拂，长明灯烛火一晃，晦暗的天色罩下来，将底下的男人笼在了阴翳之中。以此为聘，微臣恳请，向圣上求娶爱女清河公主。

　　是他在回鹘最爱用的武器。”长风酒一下子醒了，制住了她。

　　宁远望着他形如枯骨，心中亦是酸楚不已。

　　沉沦中的他不肯低头作答，每一寸意念都妄图牢牢占据着她，只得堵住了她的唇，不让她再开口。”他沉声道，“金钗已断，世间再无清河公主，只有我妻子李清河。

　　宁远不善饮酒，很快就醉了，絮絮叨叨说起了这五年间，公主为残余的河西军做了多少事。”凝燕不由侧目而视，心中震撼。”

　　宁远哀叹一声，又跪倒在地，默默垂泪道：

　　“最后那日，公主瘦得连这身氅衣都系不上了……”

　　长风转身，看到在风中垂立的氅衣，禁不住上前双臂环住，送入怀中。

　　他知道，他的将军率军自瓜州千里奔袭，日夜不停，不眠不休才赶到肃州，已是竭尽了全力。他错愕间，倏然苦笑一声，喃喃道：

　　“从不离身……”他眼眶中霎时雾气弥漫，哼了一声，“所以那日，她是故意的……她又骗我……她又骗我！我本来就想着，待我收复甘凉十一州，便将河西兵权交予我侄儿萧凉，只身入京，求娶公主。宁远从地上将它拾起，握在手中，递到男人眼前，道：

　　“将军的这柄匕首，也是公主殿下守城之时从不离身的。

　　他脚步不稳地走出了灵堂时，天色已渐晚。后来的幽洞中，以喜服玄袍为榻，他们欢爱不尽，一次又一次。可酒再烧喉，哪抵得上心里的苦涩。

　　别人破镜重圆，她想拼刀重圆。我怎会另娶他人？

　　在外征战的日子里，在为数不多的闲暇之时，他一心筹谋着与她的后半生。她被祁郸人带走前，跟我说，她……”凝燕顿了顿，目色苍茫，望向辽阔的夜空，想起那日主子临去前决绝的背影。

　　这支金钗，是她长姐宴海公主留给她的。

　　他可曾见过在军中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萧帅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第一回，和他一道在长街以天地为媒，玄女为证，结为夫妻。我连向圣上求娶你的聘书都写好了。”

　　宁远摇头叹气，又拎起底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沾满血迹的雪白氅衣，将它展开一览后，他的眼泪止不住落下一滴，哽声道：

　　“公主甘州守城之际，日日夜夜穿着这身雪氅，溅到了血迹都会很快徒手擦去，很是珍爱。

　　第二件，是一把断裂成片，却被绢布绑起来复合成形的陌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数万河西军，将军苦心经营，可舍得？

　　谁知再见，竟是天人永隔。”

　　凝燕神情松动，一时对眼前痛失挚爱的男人起了几分同情，只低声道了一句：

　　“将军有如此心意，要是……要是公主还在，能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就好了。

　　他死死抿着唇，恨恨说道：

　　“至死抱憾？”

　　长风从氅衣上收回目光，接过匕首，紧握在掌中。她为了这支金钗，为了她与生俱来却并不想要的公主身份，所负甚多，所谋甚大。

　　“断得好。

　　本以来时间还多，本以为来日方长，本以为有一生可待。公主一直以为将军因当年之事还恨着她，要另娶他人，所以才心灰意冷，远走甘州，不愿再见到将军。

　　他抚过陌刀粗糙不平的刀面。他微须的面颊紧紧贴着氅衣柔软的皮毛，仿佛能从中得到一丝她残留的余温。是一截断发。他喝得天昏地暗，正要出门便撞上了一个女人。

　　是那日在地牢，他从她鬓边割下的那缕乌发。

　　长风冷哼一声，摇头道：

　　“有什么不舍得？！微臣愿束身归阙，自此永不出长安……”

　　念到末尾，声声已成哽咽。一忆起来，想起那么好的公主已是昔人不在，他涕泗横流，抱头痛哭。”

　　长风望着这支眼熟的金钗，目中掠过一丝嘲意。

　　他是心中有恨，恨她欺他瞒他，可他对她，从来没有舍得放手过。

　　……

　　凝燕来到灵柩前的时候，长风已喝到今日的第七坛酒了。

　　他看着女子从供桌上的香筒上取出三支香，烛火上点燃，躬身三拜后插-入香炉。”

　　凝燕含泪，一字一句跟着念完这句遗言后，长风猛地抬起血红的双眸，从怀中掏出一卷玄底赤字的绢书，在手中的灵位面前颤抖着摊开来。最后她连站着都非常吃力，还宽慰我们说，萧帅你一定会来的，援军一定会来的！

　　他拎起酒坛，想猛饮一口，却发现酒坛早已空空如也。

　　然后便是那夜大雨滂沱，他从朱丹王口中得知真相，徒手将陌刀崩裂，她竟背地里将陌刀的碎片一片一片拼了起来。”

　　长风侧身，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缓缓起身，身形凝滞。

　　宁远认得她，是公主身旁的侍女凝燕。

　　他永失所爱。

　　氅衣散开，一柄裹在其中的银雕匕首从中掉落。

　　宁远紧紧抿着唇，行至他身前，将他手中空荡荡的酒坛夺了去，朝他递上一叠衣物，道：

　　“我敛尸之时，将公主殿下的遗物保留起来，今日送来，想到将军或许想要留个念想……”

　　长风视线缓移，黑沉的眼眸溢着清光，望向他手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