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会像一根随时冒出来的刺,不时扎一下皇帝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当时灌江府关闭城门,不让灾民进入城中。
只要你做实事,你治下的百姓一定会铭记。
纪炀并不接话,只听皇帝继续说。
“知县大人说是买下宅子,但从未住过一天,反而是我们一家人,一直住在宅子里。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剩下的官员里,不少都眼带泪花。”
来了。
等王家夫妇说完,告状的麻奋,还有那个不知名官员,直接瘫软在地。
纪炀垂眸,周围对他的夸赞,他也只听个大概。知县大人没来之前,我们扶江县什么都没有,别说二十两了,有人七八两买下,我们都感恩戴德。
眼看所有人都绕着纪炀走,倒是梁王脚步顿了顿,看向纪炀的眼神竟带了些欣赏。
再或者囤积石料木料,用来盖官学?
众人看向纪炀时候,眼神带了怜悯。
因为他向着的是百姓。
如同王家夫妇进了朝堂,不拜皇帝先拜他一样。”
纪炀看看瘫软在地上的御史台官员。
记不记都行了,反正他没了。
赶紧加点印象分吧!
这不是生气的事,是疑心的事。
皇帝摩挲龙椅上的珍珠,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许久,缓缓道:“退朝吧。
“还请小内官帮忙,请他们二人出宫,我家马车就在外等着。
陛下可以不在乎他有没有科考,在乎的从来都是其他人。”
“甚至连给我娘子看病的大夫,都是大人让贴身小厮去潞州城请的。
纪炀这句话,都能击中皇帝的疑心病。
是的。
而并非皇位上那个人。
还是告发他善待治下百姓?
之后捉住李宾,才知晓这也当做把柄送到汴京。
他这话不算罪证。
但他不得不在乎,手下有个这样随时有“反”心的臣子。
要说二十两买宅子是事实吗?
可他自己一日不住,但凡住进去的,都是需要帮助的百姓。
当臣子的,什么都可以做。这对皇帝来说很重要。
不是科考出身这种事,在这句话面前,根本不算大事。
再明智的皇帝都有疑心病,这是必然的。
房屋原本主人不用搬走,还能得银钱补贴。
其他事情还能摆事实讲道理,甚至可以偏心。
以后还会用你,但怎么用,是另一回事了。
皇帝缓缓看向纪炀,见他眼睛微垂,虽看不出情绪,但这样的纪炀很得皇帝喜爱。”
“剩下最后一个院子,冬日安置房屋破损的扶江县百姓,灾年安置流民,教下面百姓制化肥的时候临时落脚。
“纪大人,还请移步勤政殿。让你安置,皇帝马上安置我。”
纪炀内心差点翻白眼,安置?”
纪炀点头,又看了看王家夫妇等人,梁王道:“这种知恩图报的百姓,本王必帮你安置。
朝堂上更是安静。
虽说二十两买人六进大宅子是有些过分,但也情有可原。
等纪炀进到正殿,皇帝扔下手中奏章,没好气道:“不给你茶吃,你也要抢吗?李东锋,你还有说的吗?
纪炀微微闭眼。
哦,叫李东锋。
就在不知名大臣还要说话时,王家汉子从最里层的衣服里掏出一张契约。
纪炀看着周围一片安静,轻轻叹口气,抬头看向眼神不明的皇帝。”纪炀笑着朝小太监道,明显不搭梁王话茬。
这是一句可以断绝仕途的话。他向着谁?
果然,同样跪在地上的麻奋忽然爬着上前,声嘶力竭道:“陛下,陛下我还要告。
他们做了什么?
知县大人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他说饿急了,抢粮算什么,也不是大错。”
“承平国各地,百姓安居乐业,耕田劳作,又怎么会像灌江府那般,他们是例外。
终于到正题了。”
听着两人吐露实情,不少人看向纪炀时,眼神变了变。
“这便是,要弹劾纪大人的案子吗?
二十两买了人家六进宅子。
是真的。
扶江县留的所有尾巴终于清扫干净。!
纪炀隐晦地看向户部左侍郎,见那位低头不语,便知这件事他肯定甩得极为干净。
他今日能在其他地方造反的时候,说出这种话。”
“等他离开时,又把房契原封不动给到我家,那二十两银子也没有要走。”
“每次安置这些人,知县大人总会给我家银钱,让我们做做饭,照顾照顾人。
臣子在中间,他帮谁?更说过大逆不道之话!”
说完这些,王家夫妇携手朝陛下磕头:“知县大人对我家恩重如山,让我们诬告,绝对不可能!”
朝堂一片寂静。
估计这话不到一炷香时间便能传到陛下耳朵。”
皇帝皱眉,只听麻奋一字一顿道:“他纪炀在灌江府兵乱时,曾说过一句话。
告发他施医赠药?
但这种事,不行。
可这种情况,如何告他?
不枉他费劲打了麻奋一顿,给他们一个状告自己的好机会。
毕竟哪天皇帝做得不对了,他是不是可以说一句,皇帝算什么,为什么要乖乖听话。”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都不让我吃饭了,难道还要乖乖听话?”
“陛下找您说说话。
等陛下消气了?
他可以!
臣子,为百姓做事,这很好。
很多时候,皇帝跟百姓之间,并不是利益共同体,是在分割利益。
不过等的时间倒很短,应该是大臣们都知道陛下这会心情不好,全都有事说事,没事不开小会。
明日是不是也可以为一句,抢粮算什么,为什么要乖乖听话,而做出与民有利,却与朝廷无利的事。
但做得太好,也不好。
果然来了。
等他任期满了,房契又还回去。”
“我要告他纪炀不尊陛下,不尊朝堂,还有不臣之心!
却极为危险。”
“其中一个院子,请葫芦秀才腾先生住下,来教导扶江县百姓制作葫芦器具,补贴家用。
不然他就要完了!
即使见多识广,也会被王家夫妇真挚地剖白感动。”
“还有两个院子,一个堆满石柱木料,最后全都用在盖当地官学房屋上。”
在兵乱时,说饿急了,抢粮算什么,难道还要乖乖听话?
但不能失去陛下的信心。后面有些说不出。
他随口来了这么一句话,说过也觉得不对,但当时太忙,一时没察觉。
告发他爱民如子?
若真恼了他,是不会让他再去灌江府那种随时可以造反的地方。
若朝中都是这样的臣子,他又何必发愁,又何必为小皇子担忧。”
王家娘子瞪他一眼,直接反驳:“你懂什么。
听着便是强占民宅的罪行。
反正最后的目的,肯定是让他“将功赎罪”,去灌江府任职!
纪炀再次进勤政殿,这次跟上次有很大不同。
皇帝再次扶王家夫妇起来,缓缓走到高台上,在龙椅坐下。
但他还没说话,就见后面小太监一路小跑过来。
上次还有盏茶喝,今天只是干等着。”
“那会我病着,不是有这二十两银子,只怕早死了。”
纪炀眼睛一亮,这就是有台阶可下,赶紧道:“陛下息怒,微臣讲的那话,只是可怜灌江府百姓,并无其他意思。”
“大人但凡用房屋,也只有那么几件事。
他们会一桩桩一件件记下,还会千里迢迢赶来,告诉告状的人,你们告错了!
再大度的皇帝,都不会喜欢有这样的刺存在。
他们是给纪炀搭台子,给他扬名了?
不过陛下这演技,也是很不错的。”
林大学士看了看纪炀,又看了看陛下,有心张口,最后道:“等陛下。
但,事情就这样简单?
他心底还有一件事没落下。
小太监笑眯眯地称是。”
皇帝脸色果然缓和了些,示意他上前,开口道:“是啊,灌江府一直是朕心头之患。
这肉眼可见的恼怒,一是真有些气,二是装装样子,三是想办法把有功之臣扔到偏远之地找个借口。
纪炀心里松口气。”
等陛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