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也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大半生的名声，竟然毁在了姜岐身上。
苍吾看看卞翎玉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点感伤，他骤然想起很早以前，边陲小镇院子里，一个宁静的午后。
蘅芜宗主死死盯着苍穹，目露狂热。
卞翎玉迎着天光，手执斩天剑，清冷淡漠如斯。
若师萝衣说的是真话，那他们不远万里，赶来诛杀的，竟然是一位神灵？
卞翎玉一直没说话。
卞翎玉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不管是他们的狼狈求饶，还是他们歉疚不安，尽数都没令他动容。
蘅芜宗主也早已远远退离海域附近。
所有人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妄渡海变得平和美好，夙离看不清卞翎玉的神情，惊惶之下，免不了生出一丝侥幸。斩天剑连上古神灵都可以诛杀，何况他一个血脉不纯的神族？
手臂被割伤了，卞翎玉才感觉到了很浅的痛。
他浑身冷汗，若是方才没躲开，卞翎玉会生生踩碎他的骨头。
其他人也不好受。”
但宗主话音刚落，还不待众人被煽动，身后一只手，就在这时，洞穿了蘅芜宗主的心脏。”
“姜岐怎么会成了鬼修，还偷袭他的师尊？
从不靠近黄沙的妄渡海，第一次宛如涨潮般，涌上岸来。
他不要这样！有人若流光，从苍穹中坠落下来。
只见一个样貌普通的男弟子倒在地上，捂着断臂，桀桀笑开：“师尊，你还记得徒儿吗？曾经宗主最为器重的大弟子！
苍吾看向茫茫海域，海面平静美丽。
胜负已分！
姜岐是谁？”
姜岐全身森然鬼气，他一击不成，便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今日就算要死，也要拖着害他家破人亡的宗主一起下地狱。
那点痛，方涌上心里，就立刻被隔绝开。
两人都有神珠，卞翎玉甚至连神魂都没有，只剩一具千疮百孔的肉身，他怎么可能打不过卞翎玉！
夙离便以为，这次也能逃脱。
苍吾见卫长渊受了伤，离海面最近，他顾念着师萝衣的情分，在第一时间就驮着卫长渊离开。
宗主恨煞了姜岐这个贱人！
若说先前他们还相信夙离，可现在，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卞翎玉哪里像是堕魔？
夙离终于慌了，他看向卞翎玉，道：“你若敢伤我，母亲不会放过你的！难道真要看着这个堕魔屠戮神族？
他连夙离都杀了，会放过他们吗？
十一年前，姜岐一腔恨意，从妄渡海得到机缘，捡到一条命，活到现在，已经足够。
宗主虽然一掌击毙了姜岐，然而再抬头，发现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都不对劲。
卞翎玉有片刻出神，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此时远非震撼二字能形容，海面被神力生生劈开，罡风都有瞬息停止。
他神情冷漠，选了来时那条的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去。
蘅芜宗主怒斥：“妖言惑众，你找死！
姜岐遥望着海面，消散在一片黄沙之中。
他从未把这个没落世家的弟子放在眼中，蚍蜉撼树而已。
可没想到蘅芜宗主竟然就这么跑了，他气得咬牙，下一刻，脖子上贴上来冰寒刺骨的剑刃。
妄渡海开始起风，海面无声咆哮着。
卞翎玉居高临下看着夙离，从海底卷上来的罡风再次刮上岸。
他目露狰狞，把当年自己全家被屠的真相，以及这些年蘅芜宗主对师桓的妒忌，对师萝衣的打压，尽数说了出来。
等到第一缕天光破开天幕，黎明到来，呼啸的海面终于慢慢合拢。
夙离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吐出去，下一刻，脖子一凉，他的神魂被生生斩碎。
等到众人纷纷撤离，这才连忙满身虚汗看过去。
卞翎玉疯了！夙离若没了，卞翎玉会放过自己吗？
夙离的痛号响彻妄渡海。”
也有歉疚的修士，低下头去，不敢看卞翎玉，心里惭愧不已。
已经有人腿软，最先唾骂卞翎玉孽畜的人，仓皇跪下：“神君饶了我等吧，我等被夙离和褚修远诓骗，才会多有冒犯！他反手一掌，身后偷袭之人被打出数丈远。
夙离被狠狠砸入黄沙中，他脸色惨白，怎么也想不到，卞翎玉还这么强！
苍吾动了动唇：“翎玉兄……”
卞翎玉只微微顿住了步子，一眼不曾看向苍吾，正如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黄沙中，一眼也没回头看过妄渡海。修士们立刻认出了他。
他略微移开斩天剑。
事到如今，众人岂非不知自己被夙离和蘅芜宗主利用？
残存的朱厌之力，这次无法再救姜岐。蘅芜宗主毫不犹豫，逃入黄沙之中。”
姜岐方才偷袭才能得手，如今蘅芜宗主暴起，一掌就将他的魂魄生生拍碎。”
蘅芜宗的弟子睁大眼睛，低低呢喃：“姜师兄。
众人眼看他的神魂被卞翎玉杀死，俱都惶惶不安。
也有部分人心中犹豫：堕魔惯会伪装，万一卞翎玉真是邪魔呢？他讶然发现，自己接近大乘期的修为，却连多待一刻都不敢！
朝阳初升，在他银袍上渡上色彩，他不知何时收起了斩天剑，背对着妄渡海，一步步朝黄沙中走。他面色铁青，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眼见夙离也要落败，卞翎玉若杀了夙离，一定不会放过他！他没想到夙离竟然会输。
夙离目眦欲裂，想要挣扎，却终究是徒劳，慢慢消散在黄沙中。神力对抗下，他们的身影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蘅芜宗主大喝一声，用修为震碎了那只手，才保住自己心脏不被捏碎。
蘅芜宗主见状，心中也是一沉。
他第一次意识到，过去一千年，卞翎玉若要自己和母亲的命，他们恐怕活不到今日。
“母亲，母亲救我……”
然而下界不会有神后，也无人能救他。
眼见空中另一抹流光朝他袭来，夙离连忙咬牙躲开。
他又没有真的伤到卞翎玉，不是吗？以前他们做的那样过分，卞翎玉都没动手，这次说不定也会放过他。
如今本就人心不稳，出了姜岐的事，再没人肯信蘅芜宗主。然而日日打鹰，终于被鹰啄瞎了眼。
昇阳宗宗主被神力逼退了半步，发现手臂被灼伤，一阵刺痛，他顾不得什么体面，连忙拽着儿子退出战局。
夙离这时候也顾不得形象了，若是让卞翎玉回到神域那还得了！”
众人惊疑不定。
“诸位，夙离神君说得不错，我们本就为诛魔而来，怎可袖手旁观！它们割到卞翎玉身上，他却没有躲。
若说大乘期修士对决，可导致山崩地裂。
卞翎玉幼时被那般虐待，从没有人教过卞翎玉什么，他生来高贵，却一直命如草芥。
神灵生来冷漠淡薄，哪怕自己和母亲那般对他，可卞翎玉从没纠缠。
夙离不想死！”
说罢，他弃了这具临时夺舍的肉身，显出元身来。
在场反应快些的大能，连忙护着自己宗门的弟子后退。他朝那群修士怒吼道：“你们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夙离本来还等着蘅芜宗主煽动众人，和自己一同对付卞翎玉。
卞翎玉垂下眸，就像只身在天行涧七百年一样，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悲伤都不曾有人教过他。
耳边翁鸣，夙离身边黄沙扬起。可悲得连正常人的日子都没过过一天。
他索性扔了这具肉身的凡剑，召出母亲为自己锻造的武器，迎向了卞翎玉。有个身影很模糊，卞翎玉明明还记得她，却无法看清楚。
只见空中金色光芒交接，几乎将黑夜照成白昼。”
卞翎玉逆着光。
这便是天生的神族吗？
“是宗主的大弟子姜岐！
月光冷冷地照在大地上，此刻无人再有心情躲可怖的罡风，比之更为令人惊惧的，是两个神族的对决。
他神魂下界，如果在这里被卞翎玉杀了，他的神魂破碎，哪怕他留了后手有命在，回了神族，他的根骨会被毁去，重新变成幼时那个废物！
那少女撑着一把伞，她敲开木门，整理衣裙。他这一生被蒙蔽，犯下许多错，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
这是何等强悍的力量，也是他追寻了大半生的东西，就算是师桓全盛时期，也不会有这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