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沉下心,朝着眉目昳丽的宴海问道:
“所以,那柄射杀啜特勒的黑羽箭,是长姐安排的。”辰霜冷笑道,“所以,司徒陵是你的棋子,我是你的棋子,河漠部上千条性命也是你的棋子,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在你眼中,都只不过是冷冰冰的工具而已。”
“如此甚好,你们可看好了。”
宴海看着她的眼神,透着怜悯与嘲讽,如觑三岁小儿,道:
“我欲大事,人命不过我成事的垫脚石,哪怕成千上万,堆成尸山血海,我都不会多看一眼。前几日不是还一切顺利吗?”
“起死回生之术?约莫四五岁的样子,见了突然到来的陌生人,那男童也不怕生,幼鹰似的目光瞥过来,目不转睛地回看着她,俯视中带着微微的敌意。因为,她无从知晓,更无法判定,叱炎是否就是她要找的人;如若不是,他又是否愿意为自己放弃攻打凉州。棋子罢了,哪顾得上那么多?”
她见辰霜一脸错愕,忽以袖掩笑,继续道:
“我不妨再话你知晓:司徒陵念在知遇之恩,不愿亲手取他叱炎性命,只愿射那一箭。”
辰霜握在掌中的针毡失手一下子掉落在地。这一趟,你是非去不可。此时,他见辰霜面有疑虑,径直对她说道:
“可敦已支开了几个玄王留下来照看你的人。你们可有毫针?
“人体有十二经脉、十五络脉、十二经筋、十二经别,每条经、筋、脉,穴,皆不同功……”
一套下来,待诸位巫医习针之时,辰霜正侧坐一旁悉心指教,却见有个人影在帐子帘门缝隙里探头探脑。能利用一个,便是一个。
“阿姐……”穆护吞吐道。自她和亲以来,降服回鹘,震慑祁郸,边境十年未有战火。”
“阿姐,正是可敦让我来,她有办法让你前去。
“河漠部回来,就没见你人,如此紧张,究竟所谓何事?”宴海掠过她惊异的目色,抚着男童一头毛躁的卷发,亲昵地捏着他的小脸,说道:
“毗伽,你今日认得这位姑姑了。”
自河漠部回来,穆护也不再避讳遮掩,反正他的阿姐早就知道他是可敦的人了。在宴海的示意下,一旁的香芝领着他回避。”
辰霜回礼一揖道:
“巫医大人请讲。”
宴海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她向前一步,站在辰霜身前,一双凤眸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白玉一般的妹妹,玉面上甚至还含着浅浅笑意,道:
“你要用什么方法?
辰霜见帐中仅余她和宴海,便上前疾声问道:
“长姐,玄王他真的?”辰霜一愣,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宴海将手中杯盏砸下案前,霍然起身呵斥道,“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怎会如此……”
穆护挠着头,摇头道:
“我也是听牙帐那边传来的……”
她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你且告诉我,是谁人传来的消息?”
***
之后的一连数日,辰霜都如往常一般,在巫医帐中教他们中原医术。你初入王庭之时,当夜在月下,你是如何应我的?若不是你那日故意挡刀,叱炎早就是冤魂一条。
散落在各处的细节像是一颗颗珠子终于被一条丝线牢牢串在了一起。
若不是长姐从中周旋,在回鹘王庭勾心斗角,引起各部纷争,怕是大唐西境远没有现下这般安宁。”
辰霜猛然抬头。”
“李清河,你别忘了你的身份。”辰霜定定望着她,静静说道。
无怪乎在她逃至回鹘前,玄王叱炎曾屡次三番进攻凉州,虽每每已夺取失败告终,但陇右军节节败退,倾颓之势已在朝夕之间。
再往前去几步,她停住了。”
巫医忙不迭从腰带中取出一片毛毡,喜形于色,道:
“可敦当年来时,曾赠予我们几套中原的毫针。”宴海自嘲般轻勾唇角,道,“我可用之人,本就不多。
她起身离去,在帐外看到了穆护。若是以后,阿娘不见了,你可要记得找她护着你呢。
宴海挑眉,也并不意外,只顾自摆弄着发髻上垂落的一小缕青丝,叹道:
“我要救他,不过是因为这颗棋子知道我太多秘密,若是他屈打成招,我这可敦便不必再做了。只是自掖擎可汗杀兄继位以来,凉州才数度被狼烟威胁。
“阿姐,我刚刚听闻几个牙帐的人说……”穆护左顾右盼,见无人才接着说道,“就在刚才,玄军中了忽邪王设下的埋伏,玄王重伤不治,据说已无力回天。
之前,是她的私心太重,蒙蔽了双眼,将近在咫尺的危机视若无睹。
她对长姐所为虽是后知后觉,但并非全然不知。彼时她为了惊艳叱炎葛萨诸人,顺利留在王庭,故意在狱中刺伤一个战俘,然后行了止血之术救活了他,倒是被看成起死回生了。……”
宴海悠悠拿起案前一盏热气腾腾的茶,不紧不慢地对着吹了一口凉气,声如芒刺,道:
“你倒是越发关心他了。现下,你们算是见过了。
她无法回答回答宴海所问。
她笑道:
“此不难。
她紧紧握住穆护的肩,失声道:
“你说什么?
细思之下,她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我会让叱炎,放弃攻打凉州的。”
宴海神色微僵,低睨了她一眼,随即哼笑道:
“司徒陵本就是一介叛臣之子,他为我所用,不过是想借我戴罪立功,重归大唐。多年来难得有人赏识他,重用他,长姐又为何非要用他来行事?”
“情意?而玄王叱炎,就是他取凉州的那柄利剑,你竟还看不透吗?”
辰霜敛起袖口,取出一根毫针,开始对着人体各个穴位,教授捻针,提针之法。所以,他若是死,也只得死在我的手里。但始终无人教授,我们不解如何使用,才荒废许久,今日终于可以派上用处了。司徒陵落入了叱炎设下的圈套,已被捕获。”
辰霜面含哀悯,摇头道:
“他对你的情意,竟是被你这般利用?若有必要,我也愿将己命奉上,与诸一道。如此,便不会有之后那么多事,司徒陵也不会被他生擒,我的位置也不会岌岌可危。若是待此番寒冬过去,回鹘屯兵屯粮,膘肥马壮,重整旗鼓,再来一番猛攻,直取凉州不过时日问题。
一路上,穿过连绵的毡帐群,来到牙帐之中。玄军此刻又在何处?”她抬眸望向宴海,眼中如有碎星坠落,声音冰冷,道,“倘若我猜得不错,当日在河漠部射杀啜特勒之人,是他吧?”
穆护此等后援小兵今次并未随军前去,叱炎此番好像刻意挑得都是得力的高阶将士。个中深意,辰霜当时虽有不解,但恐其疑心,也并未多问。大唐看似强盛,实则军队积弱,像是一颗外在丰满的果实,从内部被蛀虫掏空。
她沉下心,掀帘入内。
人命关天,她能做的太少,身上的医术,能教一些是一些,聊胜于无。我必要亲去一探。”
“当时姑娘初来乍到之际,有一起死回生之术我印象尤深,不知姑娘可愿倾囊相授,教予我救人。”
她步履不停,即刻向可敦帐中走去。
辰霜与之四目相对,不由出声问道:
“这是?”她纤手一提裙摆,施施然坐在了主座上,脚尖点地,满不在乎道,“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且医术极为落后,通常一阵寒潮或是一场酷热,就能夺人性命,死伤无数。
菡萏莲瓣形的香炉升腾出一缕缕细长的烟气,明烛在烟雾中投射出斑驳的光,照得帐中一片朦胧。掖擎本就觊觎我大唐凉州多年,若不是我多番转桓,凉州恐怕早已入回鹘之手。
她于陇右军数年所见所闻,已是可见一斑。”
“这是毗伽,我的孩子。”
“若是我不去呢?”
辰霜瞳孔张开,面上满是不可置信,正要开口辩解,却被宴海厉声打断: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
辰霜颔首道:
“可敦心细。怎么,要开战了,心还不肯收一收么?辰霜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靠近了那处巨大的可敦帐外。
一袭殷红色长衫的宴海怀中,搂着一个小儿。只是中原的针灸之术罢了,我即刻交予大家便是。若是找到了,就悄无声息地给我杀了,埋了。”
男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望向辰霜的眼神缓和了下来。我今次叫你来,也是要用你来救他。”
她幽声道:
“我若是不中用了,以你的身份,还能再王庭安然无恙?因此,我另安排了人手行刺。”
“长姐是在威胁我?”
辰霜怔住。”
宴海秀眉微挑,此时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勾着红唇浅笑道:
“正是他。是同我一般以色侍人,还是要用你的这条小命?”
辰霜前来,也不与她拐弯抹角,径直说道:
“长姐三番四次救我,我感激不尽,可我有一事不明,为何要一直与他针锋相对?”
辰霜凝眉,沉痛道:
“陵哥自小与你我一道长大,其生何其坎坷不必我多说。
这一日,辰霜正在教人区分草药,一位巫医前来拜道:
“中原来的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辰霜是第一次来到长姐宴海的帐中,停在门前,不由多看了一眼。正是她要我请你去她帐中。阿姐且放心前去。”宴海一怔,兀自轻笑一声,道,“他若真是有情有义,当年便不会放任我和亲远嫁,临行前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有一计救人,需你来相助一遭。我不搬出他来,你倒不肯过来见你长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