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叱炎中了忽邪王的埋伏,重伤不治,正是我们营救司徒陵的良机。你只需装作去探望,借此看看他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说,命不久矣。
琴声杳杳,如行云流水,如惠风和畅。
现下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堆枯骨。”
“我早已换掉麾下十八营的黑羽箭,每营此次新得的黑羽箭,箭镞皆有各营的雕文。
当年司徒家的三郎,真是行也风流,醉也风流,是多少长安贵女梦中的俊美情郎。
可她和他,此生已无回头之路。
囚徒
“滴答, 滴答——”
地牢漏下的水声接连不断,不疾不缓, 却一滴一滴腐蚀着囚徒的心智。”叱炎收回指骨沾血的拳头,语调淡淡,音色却极为寒凉。
司徒陵垂头坐在最深的囚室内,缓缓撩起眼皮,露出满是血污的面容。
宴海独坐案上,幽幽抚琴。他抬袖抹去溢在嘴角的鲜血,终于仰头望向来人。
于深幽处,他伸出手去,月色在他掌间指缝流沙般逝去。”宴海瞧着她死死抿着唇,似是要将手中的锦囊揉碎一般,转而讽笑道:
“怎么,还要长姐教你,如何以色侍人?
她的脑海中,百转千回,浮现出一个身披银甲,手执银-枪的少年将军萧飒如风的身影。”
“掖擎刚得到我之时,哪一日不是花言巧语,可之后呢?狐狸尾巴可要藏好了,别被他看穿了去,否则,我们精心安排,便也是功亏一篑了。”叱炎面无表情,取出一支黑羽箭,扔到他面前。你们故意设下如此陷阱,想要故技重施,射杀忽邪王再诬陷于我。你且好好看,看仔细了。
明明是粉雕玉琢如旧,却哪里还有一点昔日长安宫中那位顾盼神飞的长公主的模样。”
司徒陵仰面,慵慵倚在墙壁上,笑道:
“殿下谋深虑远,早已守株待兔,我自愧不如。
叱炎负手于背,冷冷道:
“大可汗命我前去捉拿逃逸的忽邪王。”
辰霜点头应下。如若不然,你便拖着他,其余的,香芝会安排,不必你插手。”
“切记,叱炎疑心甚重,即便是你,也要千万小心。
毫无预兆地,弦崩而断。其实玄军将士中有此射术之人,并不多。
“这一拳,是替在河漠部骁勇得胜,归来前夕却战死在同袍手中的数百玄军将士打的。”
“念在你替我镇守肃州多年有功,便如你所愿。
牢门已开, 外头通明的火杖光束透进来, 搅乱了皎洁的月华。
宴海见她答应,稍舒一口气,从妆奁中取出一个半掌大的锦囊递予她,微微眯起的凤眸暗暗透着犀利的光,随手拢了拢发髻,漫不经心地对她道,
“此次事关重大,如有必要,不妨以色侍人。”
“但,”司徒陵手臂硬撑着地面,慢慢起身站直,道,“死前,陵仍想知道,殿下如何看出破绽?
辰霜收回目光,冷声道:
“他还不曾强迫于我。你难道还想为蛮族生儿育女,一辈子留在这里,不想回大唐了吗?”司徒陵血黑的面上露出一丝快意,道,“陵落入殿下手中,甘拜下风,自知已无转桓余地。
宴海伸出掌心,望着被锋利琴弦割破的指腹,鲜血直流。若是那只蝉,本身就是黄雀呢?他抬首, 举目仰望,眸光沉静而憧憬, 如窥天光, 如慕神明。因此,本王只是有所怀疑,并未下定论。”
“司徒陵,你今日射出此箭,就早该料到此结局。
锁链重重坠地, 囚室的门被打开。这支箭的箭镞上,刻有你八营之字,而第八营之中,有此射术之人,仅你一人而已。
司徒陵收回已是黯淡无光的手掌。可你们又岂知,这未尝不也是我的陷阱?”
宴海唤来了门外候着的香芝。”
辰霜心下一沉,接过锦囊打开一闻,一股浓烈而又妖娆的香气袭来。他连我的陪嫁侍女都不肯放过,无论我如何祈求,他都置若罔闻,肆意妄为,把人弄死了也不管。”
待辰霜退去后,帐内一如既往地死寂无声。
在塞外沉浮多年, 他已多年不见如此好的月色。”
叱炎又抛下另一支黑羽箭,道:
“这支,是今日你射杀忽邪王的箭。”
“我们虽然回不去了,但你,仍有机会。
一声声单调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牢门下的石阶,一双乌黑镶金的革靴一步一步, 不紧不慢地行下地牢。于是,我给我的人,每一个,都备下了麝香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来人身形隐匿在黑暗中, 如潜龙在渊, 在逼仄的囚室, 显得犹为高大与压迫。
“殿下……”
司徒陵话音刚落,便被一拳打在下颚。
污浊不堪的墙壁有一道狭长的罅隙, 一缕月光的清辉自其间泻下。忽邪王乃是大可汗仅剩的独子,他一人性命事关整个王庭安稳。”
司徒陵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支箭,他抬手在黑暗中从箭尾抚到箭镞之时,忽然停滞下来,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兀自了然地笑了起来,喑哑的笑声在暗室中显得犹为瘆人。他没有回头望,不必猜, 也知道来人是谁。
红颜枯骨。
司徒陵垂着头, 下敛的目光中, 出现了那身熟悉的玄袍, 袍角微微扬起,在幽夜中如同深不见底的墨池。当日山有疾风,能在百步外悄无声息射杀啜特勒却不被人察觉。”宴海语调轻浅,却字字诛心,道,
“身为长姐,我劝你清醒。
“麝香有催情之效,对你亦有益处,你且收好。”他向叱炎叩拜道,“陵深负知遇之恩,愧对殿下,只求一死,请殿下成全。
“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这是河漠部啜特勒身上的那一箭。”
辰霜面如死灰,将锦囊收入袖中,最后只道了一句:
“可敦,麝香药性极伤,久之对女子身体无益,还是少用为妙。
倏而,这缕月色被一道折射的火光打断。
心绪不定间,指尖兀然一勾,尾音急促而尖利,“嗡”地一声余声缭绕。
柔白指间,满目赤红,她并无痛意,心下却顿生不祥。其雕文极细,肉眼不可见,但手指一触便知。
她沉默片刻,望着高高在上,一脸鄙夷之色的宴海,问道:
“长姐需我做什么,我做便是。”
宴海闻言,微微偏过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面,嗤笑了几声,淡淡自述道:
“十五年前,我奉命与回鹘可汗和亲,困囿于此腥膻之地,先嫁年逾五十的牟罗可汗,老可汗死后,父死子继,我再嫁其子掖擎。”
辰霜忽而抬首,与她对视,死死盯着她白玉般皎洁的面容,只觉万般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