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地启唇，高声反驳道：

　　“我的情郎，只有一个。”

　　“你怎知我阿娘闺名？”

　　“否则……”掖擎阴恻恻地笑着，举刀指着人群，道，“否则，大唐公主，仍旧是我的可敦。我就杀哪一个。但你自以为的了解，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掖擎撩起眼皮，举头四顾，寻觅那个向他放暗箭之人。他力大无穷，刀刀致命，逐渐占据上风。”

　　“你倒聪明。”

　　清河见他状若疯魔，心生一计，故意刺激他道：

　　“我阿娘贵为妃嫔，对我们大唐的皇帝忠贞不渝，不侍二夫。”

　　男人劲臂一挥，陡然甩开了陌刀，竟缓缓屈膝半跪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崔焕之看得心惊肉跳，目眦欲裂，从一个倒地的甲兵身前拔出了带血的利剑，厉声道：

　　“你放过她。见她声色不惧，他咧嘴笑道：

　　“你阿娘叫珺君，对不对？挟持女子，算什么男人？听他缓缓道：

　　“当年，她明明答应我，待她年满出宫，我便接她来回鹘王庭，许她可敦之位。

　　伤兵大多精赤着身，身上血迹斑斑。”

　　男人哼哧了一声，扫了她一眼，打量猎物的眼神，贪婪又狠戾，道：

　　“我乃回鹘可汗，掖擎，正是你今夜要嫁的夫君。”

　　清河瞅准了时机，趁他失神，从矮榻上一跃而下，用尽平生力气疾步朝门外冲出去。”

　　掖擎明白过来，大声叫嚣着，被提上了早已备好的囚车，他的亲兵亦束手就擒，被一一押解。众人见大功告成，同时舒了一口气的时候，却见直立许久的赤袍少年忽然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只见少年飞身从帐顶一跃而下，赤红的袍边翻涌，在夜色中如同烈焰燃烧。”

　　“方才，你是故意落败。

　　掖擎挥舞着刀尖，毫不留情地向眼前的少年砍去。

　　谁让此人的一招一式，他都太过熟悉。

　　陌刀与长剑，不断交错，短兵相接，铿然作响。他回眸，看到她从一群亲卫中探出身来，面容带着娇怯，眼神却笃定万般。

　　在转瞬间，锋利的箭尖已掠过她的脖颈，向挟持她的男人刺去。

　　掖擎望着这道熟悉的身影，微微一怔后，意识到已是四面楚歌的境地。只要单打独斗你能赢得了我，我们便认输。”他喃喃道，“我为她千里出兵，都打到了长安城下。你胡说！

　　掖擎冷笑一声，猛然挥臂，用刀柄将少年打趴在地，低睨着他道：

　　“萧长风，你若肯再叫我一声父汗，我便饶你一命。竟敢擅闯可敦帐！结果到头来，她却嫁给了你们大唐的皇帝。”她望向草原浩瀚无垠的夜幕，一时间，仿佛有万千星辰落入她的眼中。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死生之际，像是有一股热流自心底漫溢上来，涌入了她窒涩的喉间。”

　　“你的口气，倒是不小。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旁人，就是你！”

　　他蜷起指尖，轻轻勾了勾她小巧的鼻尖，笑得依旧张扬。

　　“不要去。

　　“长风！人群纷纷为他让开了道。

　　男人擒着她甩开了帐门，来到外头。”掖擎笑了笑，似是毫不在意，又紧了紧手臂中圈着的女子，反手用陌刀刀尖反复擦拭着她的小腹。他是谁？清河只得低下头去，错开目光，心中等得越发焦急如焚。他挣扎着起身，狠狠啐了一口血道：

　　“呸，你说什么鬼话？

　　一股血腥气涌入她的鼻尖，陌生的气息挑动着她紧绷的心弦。”

　　长风身上已是布满斑斓的血痕，甲裳尽赤，只因身着红衣而不甚明显。

　　“兵不厌诈。

　　男人在她摔地之前将她一手提了起来。

　　玄赤二色在夜色下重叠又分离。

　　清河等在一处毡帐外，望着往来的伤兵，互相搀扶着进进出，里头时不时传来他们痛嘶声。”少年眉眼淡漠，高立在他身侧，语调高昂，气势迫人，“你一辈子，都不会是我父帅的对手。是你逼迫她，是你害死她的。”

　　“快，传军医。你的兵都已被你父汗反杀了。”

　　长风不语，薄唇紧抿，寒光一凛，已倏然拔出了腰际的长剑。不需要你去送死。

　　清河回过神来，重重打落他摆在她面前的手臂，吐出一句：

　　“就是你，你害死我阿娘，你休想！！”少年语气轻浅，示意亲卫将他牢牢捆绑起来，收了剑淡淡道，“我不知你为何如此了解我的招式。回鹘大可汗年过半百，绝非你这个样子。我们的人已不多了，若他负隅顽抗，我们未必能擒得了他。”

　　数十个河西亲兵将毡帐团团围住，异口同声道：

　　“速速放开公主殿下。”

　　清河被他健壮的小臂卡着咽喉，尽力喘出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不愿意，我和我阿娘一样，绝不侍二夫！他这是在激你，别中他的计，长风。我，言出必践。你们唐人竟会帮我父汗。”

　　长风脚步不停，向面前挑衅的胡人男子走去，衣角被扯住。

　　在他失防捂住手臂上伤口的当口，身前的女子已趁机跑回了自己人中间。”

　　“你是？

　　似是满意她胆战心惊的神色，男人忽然俯下身，凑近她。”

　　衾被被锋利的刀尖划出一道口子，从中飘出来的棉絮纷纷扬扬，在二人之间像飞雪般蔓延。”

　　“我答应过你，会将回鹘王庭作为聘礼。从今夜起，你做我可敦。

　　就快要摸到帐门的时候，身下陡然一沉，她失衡倒下，被绊倒在地。

　　少年在他身前立定，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又道了一遍：

　　“她的情郎，就是我。……”她抑制有几分颤抖的手，昂首凛声问道，“你是何人？你想嫁哪一个？他虽无败绩，但他儿子，败在了我手上。”

　　……

　　约莫一个时辰后。

　　“果真是你，李清河。”

　　男人的眼眸悄然爬上了几缕血丝，利落的下颔先绷得像要裂开来一般，说道：

　　“等我打到长安皇宫，你阿娘宁愿死也不愿和我走。

　　司徒陵手执银枪，将最后几个玄羽兵干翻在地，朝他喊道：

　　“掖擎，束手就擒吧。”

　　“哦？他声音朗朗，带着豪气万丈，似是在昭告众人，又似只是在说与她一人听：

　　“擒住掖擎，就是制住了回鹘。”男人眯起了碧眸，面色阴郁，审视着她。

　　赤袍猎猎，墨发飞扬，融进了苍茫的夜色中，英姿勃发，有如天人。在他看来，眼前的少年虽有巧劲，剑术精妙，但奈何实力相差悬殊，已眼见着渐渐败下阵来。

　　心有灵犀地，一支迅疾如风的飞矢，破空而来，如约而至。

　　帐外已躺卧着不少玄羽兵的尸体，鲜血浸野，哀嚎遍地。！”

　　掖擎鹰视狼顾一圈，忽然笑了一声，继续道：

　　“我的兵，仍有一战之力，若是与你们拼死一搏，你们死伤只是更重。”司徒陵拉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地摇了摇头。”

　　“或者，都杀了。

　　她被他擒住，耳边响起他沉闷又骇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大唐的公主，我的可敦，你这是想跑，不愿意？

　　大步走来的男人已拔出了陌刀，向她投掷过去，刀尖穿透了她飞散的裙裾，将喜服卡在了地面。

　　“你娘欠我的，你来还。”他在漫天飞雪中朝她伸出手，想要将她从榻扶坐起来。

　　她没有像旁人一样阻他，只是小声道了一句：

　　“你，活着回来。她没有等我，没有……她，骗我……是她骗我！”崔焕之吼道。”

　　似是被他坚定不移的话语所鼓舞，人群中喊杀声四起，此起彼伏，在为少年将军呐喊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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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气烈烈，狂风大作。她的目光明晰而清亮，口中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我心有所属，非他不嫁。”“少帅！”

　　阒静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鸣。”

　　清河裹在喜服里的身体已开始发颤，她极力克制着音色：

　　“你胡说，你不是！他抓她不得，眼睁睁望着那一角翩飞的衣袂迅速地没入兵阵之中。”掖擎望着颈处的剑尖，笑意收敛，恨恨道。”

　　掖擎一脚狠狠踩在了他的手腕上，一寸寸加深力道，强迫他松开了长剑，仰天大笑道：

　　“替我，向你父帅萧怀远问好。

　　一句嘹亮的男声，响彻辽阔的草原：

　　“我就是她的情郎。”掖擎眯着眼，不怀好意地挑了挑眉，道，“你敢不敢，按照我们草原人争夺女人的方式，像个男人一样与我光明正大地单挑。他不慌不忙，抬腿用靴尖将地上的一把陌刀踢起来握在手中，刀尖指着朝他走来少年，冷笑道：

　　“萧长风，别来无恙。”男人一只腿跨上了矮榻边缘，手臂支在膝上，捋了捋下颔，忽而大笑道，“这一回，我没选错人。

　　“掖擎，你输了。”

　　掖擎浓眉一动，扫视过眼前形容各异的男人，干燥的唇微微拂过她的颊侧，低低笑道：

　　“你的情郎，还真不少。”

　　“有趣。”他声音低沉，似是被挑起了兴致，幽声问道，“你有了情郎？”

　　清河被他掐锁着喉，吐息困难，睁不看眼，余光中并未看到那个少年的人影。”

　　掖擎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的毡帐顶上，一片浓墨重彩的红绸中，高高立着一个手执弓箭的少年将军。”他一把将手中的陌刀刺入柔软的衾被中，恶狠狠道，“你们汉人，一个个，都是骗子，骗子！

　　“萧长风，你是当我们陇右军无人吗？

　　清河闻声猛然抬头，心念一动，忽地一侧身。”

　　“只有我。”

　　可敦帐外又响起一阵兵戟相斗之声，这一回，比之前的都要激烈。

　　“忠贞不渝？”

　　“哈哈哈哈——唔……”

　　就在刹那间，被他制服在地失了武器的少年不知从何掏出一柄银雕匕首，在他狂笑之际狠狠刺入了他的脚骨。

　　掖擎警觉之时，已来不及全身而退，利箭还是擦过了他的手臂，割破了他身上的玄袍，鲜血涌出，浸没在一片黢黑的墨色中。

　　稳稳落地后，他迈着沉定的步伐走来。

　　宴海叹了一口气，轻声道：

　　“掖擎武力高强，远超你们中任何一人，且他的精兵忠心耿耿。

　　掖擎痛嘶一声，失衡重重向后仰倒。”

　　男人一愣，转而暴起怒吼道：

　　“是她自己要寻死的。再睁眼的时候，那柄长剑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摇头晃脑，深深埋首在胸前，紧闭着双眸，似在沉湎，又似痛斥。”清河震惊，停下了匍匐的动作，一时忘了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