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灼盯着她看了半晌道:“你的夫君看你好像看得很紧,在你帐子周围派设了官兵盯着,我想要入你的帐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然而危吟眉看出,他望向自己时目光一下变得深沉。
他是故意瞥向她的。”
叶婕妤放下丝绸,看着沉寂的满殿,良久才反应过来——
皇帝这是当众扫皇后的面子,要让皇后下不来台。
“陛下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气度,哪怕喝醉了酒,也不可说出方才一番话来。
也是此刻,旷野星垂,暮色浓稠,晚风拂面。
这二人入殿一前一后相差了有半盏茶的时间,无人怀疑有异,但从危吟眉进来后,谢启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没离开过。
尤其是今夜她和摄政王穿的都是青色,一个着竹青色绣竹纹,一个着淡青色绣兰纹,虽然分坐于上下,但端是般配得很。
谢灼见她嫌痒躲开他,也松开了她,道:“晚宴之后,孤会想法子找娘娘。
“陛下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既然一直放不下,那他便直面吧。
危吟眉察觉到叶婕妤投来的戏谑目光,那眼里不掩讥讽,也是此刻。
危吟眉落后几十丈,整理衣裙,听到远处传来的笑闹声,抬眼一看,行宫便就在眼前。
宾客散后,营帐之中,少帝坐于榻边,叶婕妤手上下轻抚他脊背,口中安慰。
谢启对上谢灼的视线,太熟悉谢灼的语气,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与谢启说话是南方匪兵出了大乱,最后谢启被冷声斥责,并于除夕之夜被罚禁足思过。
“叶婕妤近来屡屡逾制,依仗盛大,究竟是陛下授意还是她自己的僭越?
当初他娶危吟眉为妃,起初心里是极其欢喜的,可每每想到她和谢灼之间过往感情,他一个外人插不进去,继而永远取代不了谢灼的地位,便打心里生出一丝烦躁厌恶。
危吟眉挑开帘子出来,一抬眼,就瞧见了同时从对面帐子里走出的谢灼。
他走之后,谢启坐在帐中,久久沉思。宫人鱼贯入殿,捧上新鲜的鱼肉佳肴,觥筹交错,一派热闹华丽的景象。
同时有摄政王在,想必裴家也懂收敛。”
表哥说的是,只有弱者才会选择逃避。
谢启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谢启触及他的目光,慢慢站起身,从宝座上走下去。”
裴素臣推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说罢便觉谢灼掌心滚烫几分,危吟眉心房扑通,踮起脚,轻声道:“那今夜我早点沐浴完,等着燕王?
其实危吟眉猜得也不差,如今的谢灼就像一条懒慢的毒蛇,冷沉而阴暗。
尤其是烛杖耀目,她额间花钿明灭,鬓发上的华胜金簪折射耀眼的金光,使得她眼底的光芒锐利。”
危吟眉看着他轻揉的动作,低低嗯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你走后不久就来月信了。
于他而言,看着自己的侄媳向自己投怀送抱,未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她是想好好磋磨危吟眉,可皇帝非但无意于此,还似欲驯服危吟眉,这让叶婕妤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来。
他将危吟眉调到摄政王的帐子旁,暗中盯着这二人会不会勾结。
谢灼笑了笑:“孤看陛下若是再不悔改,便从这个位子上下去。
危吟眉明白他的意思,示意随行的云娥帮忙看风,四顾了一圈,没什么人来,才快步朝谢灼走去。”
裴素臣眼底如碧潭,薄唇紧抿,冷冷盯着皇帝。
叶婕妤也没脸面一个人待在此处,快步到皇帝身侧:“陛下,臣妾搀扶着您。”
谁知谢灼忽然俯下面来,危吟眉心跳一窒,后退一步,被他一把揽入怀里,他问道:“娘娘为何要躲?
“摄政王有何事?
周围景象荒凉,谢灼身边的官员也已不见,他立在转角处,看着危吟眉,像是在等她过去。
少帝张了张口,仿佛要说什么。”
谢启抬头便触及到一双潋滟的眸子,女郎云鬓花颜,桃腮玉面,她吐出的话语软绵,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容颜太盛,艳丽到极致,便让人感觉到双目都被狠狠刺痛。
其实倒也不是他二人有意,只是这绿色向来少有人能撑起来,一来二去穿得人便少了,皇后娘娘又素来喜爱雪青色与淡色,宫妃们为了不被皇后比下去,便少有穿青色的。”
危吟眉脚步顿住,袖摆之下的手轻轻握紧。
裴太后也出声:“皇后快坐下吧,今夜陛下喝醉了。”
危吟眉后知后觉,脸颊发烫,一把推开他搭在她身后的手,好在黑夜遮掩了她身上的局促,抬头道:“早就缓过来。”
谢灼蹙了下眉:“我是问娘娘身子好些了吗,没说和娘娘今晚行房。”
“那明日臣妾再替陛下想办法,好好磋磨皇后一番。
上林苑中建筑别致,长廊缦回,楼阁错落,危吟眉不熟悉行宫的布局,便走得有些慢,知道谢灼也是要出席晚宴的,便落后他几百步保持一个距离。”
叫谢启从皇位上滚下去绝对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连忙起身拿起酒樽向摄政王赔不是。谢启不信,危吟眉的旧情人的帐子就在附近,裴七郎还敢去找她私会。”
叶婕妤脸上笑意一落:“听话?
“陛下莫要动怒了,今夜也是臣妾不对,若陛下邀臣妾入座,臣妾当时拒绝,也没后面的事了。
叶婕妤连忙从位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案几,得到上首帝王颔首的肯定后,步伐都加快了几分。”
谢灼伸手揉了揉她肚子:“没怀上吗?”
女郎眼里熠熠有柔波,若星子捣碎了洒在眼眸中,虽星辰不比其曜目。陛下穷奢极欲,孤几次三番提点,陛下却总不肯悔改,未央宫以夜明珠为灯,以沉香木烧炭,又于今月行春狩大典,行宫中大办宴席,国库正是吃紧之时,陛下仍分不清缓急。
谢灼知道如何才能叫一个人打心底生出对他的恐惧,有了一次,便次次不能忘。
傍晚时分,宫人来报,道皇后娘娘已经搬到了附近。谢启扪心自问最害怕什么?
不久,摄政王走入大殿,皇后也在随行宫人的伴随下,款款进殿。
“你去——”
安公公站起身:“陛下有何吩咐?”
第33章、唇珠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皆落在摄政王身上。
谢启望向下方的叶婕妤,道:“明澜,你上来坐到朕身边。
裴素臣示意宫人上前,道:“陛下喝醉了酒,你们将陛下带到侧殿醒酒,何时醒了再回来。”
谢启抬头来看向她,道:“你不要太过分,随便让她吃点苦头便好,朕只是想她听话一些。”
裴表哥的话确实点醒了他,他实在太在意危吟眉。”
待人走后,裴素臣道:“摄政王,臣敬您一杯。一侧一道声音响起。
一想起他今早给自己递来的字条,危吟眉心跳便加快。”
危吟眉环视了一下周围,担心叫人看见,轻轻挣扎了一下,反被他搂得更紧,郎君的手沿着她的腰肢往下轻按,问:“给娘娘的字条,娘娘看见了吗?”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隔着两层衣料,二人在黑暗中亲密相贴,危吟眉仰起头,鬓边的海棠步摇垂落:“看见了。
如若没有,他便永远放下这层芥蒂。”
少帝面容紧绷:“不是你的错。
他一边走出帐子,一边与身边官员交谈,唇角衔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从危吟眉面颊上掠过,没有停留,仿佛无意间瞥来的一眼。
谢灼眼里光芒隐显,搁下了把玩的酒樽,望向上方的帝王。”危吟眉停在他面前,仰起头迎着灯笼的光亮看她。
是一道清越的声线,有些低沉,透着慵懒华贵。”
一连三个位高权重之人,皆为皇后说话,无异于一个巴掌落在了少帝的脸上。
眼下,谢灼又用这般冰冷的目光审视他。
裴素臣对宫女道:“去给陛下端一杯醒酒茶来。
摄政王今日难得未穿玄袍,换了一件青色绣竹纹的锦袍,银线绣花纹浮动华光,腰饰蓝田之玉,佩匕首玉珏,星光给他高挺的鼻梁覆下一道浓重的阴影,灼然玉举,俊美夺目。”
谢灼漫不经心地看向他,良久亦举起了酒樽。
钟磬之声中,宾客纷纷举杯。
谢启手捂着脸,长久地之后才将脸从掌心中拔出,问:“你能想到何办法让她听话?
谢灼笑道:“不是皇后一直跟着本王吗?”
危吟眉不太好意思叫他知晓自己迷路,道:“我以为殿下也是要去行宫赴宴,便跟在了殿下身后。脚边传来窸窣动静,谢启低头,看到来收拾茶碗碎片的宫人。”
谢启听得出他在指桑骂槐,只觉如芒在面,同时瞥向叶婕妤,见她被数落得头都抬不起来。
那双波光流转的眼里,有冷情有失望,独独没有畏惧。
皇后一人坐于高位之上,清贵端美,剪水的双瞳扫过堂下,众人皆屏气凝神生出一种女郎垂眸于自己之感。”
谢灼抬步往前走去,目光冷淡。
危吟眉轻柔的声音响起:“臣妾是皇后,如何不能坐这个位子?
至夜深时,宫宴方散。”
“将皇后的帐子调过来,安置在摄政王旁。”
几个宫人回:“喏。”
清冷的嗓音,极具辨识性,正是出自裴御史口中。
危吟眉提着裙裾,青色滚边的裙摆摇曳落地,四周人人皆屏住呼吸,凝视着皇后一步一步走上玉阶,立于玉几之后。
谢启清秀的面容上浮现一层笑意,当即就差人去办。
到酒席下半场,少帝方从侧殿出来,一反从前,言语间可见对皇后的尊重。
长廊上人烟逐渐稀少,很快只剩下了二人。
谢启面上浮现几分恍惚,忽拉住裴素臣的手臂道:“既然表哥非说朕忘不了皇后,那朕将皇后的帐子调过来便是。
一看到危吟眉,谢启眉心便紧锁。”
谢灼目光玩味,危吟眉听出他也话语了几分轻漫,既然他们之间有契约,也有过两次亲密接触,也没必要再像此前一样端着。”
他虽话语暗含斥责,却也给皇帝递了一个台阶下,称他是醉了酒。
今晚行宫中举报夜宴,危吟眉亦要出席,她梳妆得体,往行宫行去。
少帝顿时身形僵硬,满堂寂静之中,谢灼再次开口。
谢启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措,不知该放在哪里。
而在这时,又一道男子的声音从左下方响起。
当危吟眉提着裙裾从台阶下走上来时,谢启忽然冷冰冰开口:“这里不是你该坐的地方。而今日席中的事,为众宾私下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