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鹘此代掖擎可汗,传闻中亦是杀叔伯屠兄弟,一夜之间发动兵谏才登上的大可汗宝座,绝非心思简单的善茬。”
叱炎随手抛下鹿茸,目光轻轻在她面上一掠,嘴角浮着冷笑,道:
“希乌来过一趟,见我们如此阵仗。”
“我已无碍,谢大可汗挂心。明明如是脆弱,却偏生刚折得很,令人爱不释手,欲罢不能。”
他的呼吸渐近,辰霜的身形凝住了。”
“再想。但殿下重伤未愈,实在不宜服用鹿茸,恐止血不易。”
叱炎听到她如此作答,缓缓地松开了绞着她细发的手,似是早有预料一般,轻笑一声道:
“你如此,便是无趣了。他云淡风轻地点明道:
“希乌来一趟,自己的人再来一趟,如此才确保万无一失。
不仅对于回鹘是好事一件,对大唐也极为有利,至少挡住了南下的祁郸铁骑。”
“脑子倒是转得挺快。叱炎不是大可汗最为得意最为重用的义子吗?她不由覆手捂住额头,努了努嘴道:
“难道不是吗?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深眠中的男子。
她自认为答得从容,额头却被叱炎轻轻一拍。
上弦冷月无声,已是下半夜。
未等他细看,那双玉白的手很快从他掌中逃逸。不过半个时辰,大可汗那边也知道了,还送来鹿茸。
她将手抽走,低低道:
“殿下服了解药后,可好些了?
他道:
“终有一日,我定要你老老实实答我。”
叱炎拿起一支鹿茸,指尖抚过其上柔软的茸毛,轻哼一声道:
“你精通医术,难道不知,鹿茸是用来作什么的吗?
待明日大唐使臣一走,她便再无依托,只能待在回鹘王庭。”
叱炎听了去,见她终于领悟过来,朝她凑近,眉眼深邃地望着她,颇具玩味地反问道:
“你们中原的皇帝,难道疑心就不重么?只要他想,她便永远只能在他身边。儿臣谢恩。
辰霜不由低眸,轻声道了一句:
“不成想,可汗的疑心竟如此之重。
幽暗烛火下,她玉雕般细腻的双颊泛着轻浅的潮红。
可她必不能如此说。”
“殿下以少胜多,以极少的代价大败祁郸,夺回了肃州城,自是大功一件。为何三番五次派人前来试探他的伤情?
她松了一口气,收起了混乱难清的情绪,不知是坦荡还是失落,凝在了一块儿,郁结于心。唯有骤起的眉梢时不时一颤,如凝了霜一般化解不开。
她摆手讨饶道:
“谢殿下厚爱,大可不必。
他看似随口一问,可在意的分明不是中原的皇帝疑心重不重。
辰霜深知,这蛇毒解药中含有几味安神凝气的草药。你说,是何意?”辰霜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即便之后未再有人前来盯梢,辰霜仍是没有定心,无法再男人身侧安睡。可当她抬眸朝他看过去之时,那人却早已收回目光,顾自与叱炎一阵客套。
多年来入梦的那个女郎毕竟如虚如幻,可眼前的她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实体。”叱炎神色如常,目中却藏着一道锋锐的光。她透过偶尔翻飞而起的帐幔,望向外头的天色。”
叱炎的算盘如此打着。
每到如此时刻,装傻充愣最为有效。她没有挣扎,认命了一般,缓缓闭目,只是在脑海中不断描摹着记忆里那个少年。
“玄王殿下今日在鹿茸大会身手非凡,力克劲敌,大可汗特赐下鹿茸一对,以示嘉奖。
待那人走后,她忍不住问榻上闲散自定的男子,道:
“大可汗为何会叫人深夜来赐鹿茸?”
他抬起手,微蜷的食指轻轻拂过她的侧脸,一路自颧骨至下颔,最后两指轻轻扣住她精巧的下颚,抬起来,整条流畅的下颔渐成一个绝美的弧度。待他再夺几座城池邀功,换得大可汗大悦之下点头允准,到时再等一个时机,便可扶她做正妃。
肃州城一战,玄王叱炎仅用麾下三千骑兵便夺取了一向以易守难攻著称的天险肃州城。”
此人身着瓦色开襟圆袍,腰配革带,下垂数道铁牌。
让他迫不及待想要拥有她。此刻,伤势不轻的草原悍将似是终于熬不住,沉沉睡去。桃花粉面,其上细小的茸毛隐约可见,随着烛火微微战栗。”
辰霜先是脸一红,然后回道:
“鹿茸大补,有生精益血之效。他不过是探她,是否知晓中原的朝堂之事罢了。
是以,只要她开口,无论认不认同他此句反问,她的身份,便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重到连亲生女儿都要多番利用。还能……补肾壮阳。他俊美的脸,澄澈的眼,温柔的笑。
待她再度睁眼,只见叱炎不过又垂头看起了榻上的军报,没有丝毫要理会她的意思。草原之人,一向慕强凌弱。我今晚继续待在这儿配合殿下便是。”
亲侍随即捧上一方铺着红绢的托盘,掀开盖布,一对整支的鹿茸现于盘上。”
“自是高兴的……”辰霜话刚出头,才意识到不对。他懒懒横卧在榻,以手肘支着额头,另一手百无聊赖地捻着她散在榻上的几根青丝,淡淡道:
“长夜漫漫,你既如此聪明,不如我来问问你。
叱炎端详着她,眼中映着微茫的火光,熠熠生辉。因为,她若猜得不错,此番是叱炎又在套她的话了。
她左不过是想在大唐销声匿迹,躲避和亲公主之责,才逃来的回鹘,怎会要阴差阳错,反而又嫁到回鹘为妃?
未几,帐内许久不曾再有言语,叱炎手持军报的手臂渐渐垂落下去。不知这一回,叱炎会不会已在那药效下暂时昏睡过去?希乌恨不得亲眼扒开叱炎的里衣一探他的伤口,而他不过寒暄几句,便告退回去向大可汗复命。”叱炎瞥了她一眼,面露讽意,给了一丁点提示,“你若是大可汗,你可高兴?
他罚得不动声色,亦未用多少力道,一点不痛,却着实让辰霜吓了一跳。”
自是重的。”
“让他进来。
想到此处,辰霜对他眨了眨眼,歪头浅笑着回了一句:
“殿下,我不过一个小小逃兵,怎知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疑心重不重?
功高震主,有如当风秉烛,无论在中原抑或是塞外,都是极其危险之事。叱炎认出,来人正是大可汗的亲侍。叱炎皱了皱眉,把玩着掌中那截细腕的骨节,小小一个,一捏就碎。
无论她用了什么法子,她为他求来了解药,已是通过了他设下的考验。
握着她下颚的手渐渐松开。”
“殿下有伤在身,快快请起,大可汗特地交代,玄王殿下不必多礼。帝王心术,不外乎如是。
闻言,辰霜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辰霜蹙起眉头,问道:
“殿下的意思是,希乌确实是大可汗派来探伤情的?
那人不似希乌。他的声音悄不可闻,有如一阵炽烈而又静默的徐风吹入她的心间,皱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哪怕眼前此人长得再像她的少年郎,她未经确认,也断不会嫁人,再失自由。
“谢大可汗美意。
叱炎重兵在握,战功赫赫,在回鹘军中威望远胜其余四王。肃州之行,本王一举夺城,可是好事?”
辰霜感到那人的目光不住地往她身上瞄。
如今,大可汗既要用他,又要防他。
叱炎似是看出了她的疑问。由是,他在回鹘王庭名声大起,拥趸者众多。
她鼻尖发酸,不由抽泣了一声。
由是,她心念一动,目光不由落在了他黢黑的面上。
但,如若再如此下去,忌惮他的便不仅仅是希乌等一众王庭重臣了。
睡姿沉静,身体分毫不动。
若非大可汗那关难过,直接封她作正妃也不是不可。
叱炎单膝跪地,双手捧上,接过赏赐。”
叱炎见她故意偏了话题,顿觉气息有些不畅,正要继续追问她对于封妃的意思,却听帐外葛萨禀道:
“殿下,有牙帐来使送来大可汗赏赐的鹿茸。
绝无可能。”
辰霜心中疑虑重重。
难不成,无数双眼所见所闻的,不过是假象?”
怎么又唤他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