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这次的动静有点大了

第81/262章

  上辈子虽经历过一次法事,这回冯玉贞反而更虔诚。

  前世刘桂兰宽和大气,待她跟亲闺女一般,在她手下那两年并不难过。女眷则不紧不慢聚在屋里,村里不讲究那么多,一边吃,有人不经意提起:“贞娘,你之后什么打算?

  此地风俗如此,夫妻一方出殡,另一方宜回避,恐哀毁过人,剩下那个也一时想不开跟着去了。身体僵直的崔三郎怀里,他的小儿子睁着一双幼圆的眼睛,嘴边是凝固的血迹……

  想起那双眼睛,不由得联想起“天煞孤星”四个字,她不禁毛骨悚然。

  *

  等众人回来已临近夜里二更,冯玉贞同几个婆子提前炖了一大锅白菜疙瘩汤暖身。

  冯玉贞被搂地很紧,她枕着年长女人温热的胸脯,她眼泪像两条小河似的奔涌而出,哗啦呼啦哭不完一样,好似要哭尽两世的痛苦和无助。

  冯玉贞目送他们身影远去,她扶着门槛,伸长颈子,直到再望不见,那条不灵便的腿站地发麻,眼睛也涩地发疼。

  男人们寻个地方蹲下,呼噜呼噜三口舔光碗。”

  冯玉贞抿唇,应了一声,知道这是让她出去透口气。

  至于之后的事,冯玉贞所见的话本有头无尾,画面在崔净空位极人臣后戛然而止,恰好截在三十岁前后。关于崔净空离奇曲折的身世,恐怕除了崔净空本人,没人比她更清楚,正因此,她才对这个人的恐惧根深蒂固。”

  说话的这位妇人姓李,李大娘和崔泽父母——崔三郎夫妇都在世那会儿住的近,彼此邻里和睦,关系要好,此番也是为以前的人情忙前忙后。

  崔净空去送葬时辍在队尾,她本想等人都回来的时候端给他,那时却没寻到。

  一更敲锣声传到崔氏族祠,悠悠扬扬荡开。之后冯玉贞在老宅的处境急转直下,最终死状凄惨。

  她想,倘若“醒”的再早些,能拦下崔泽的死期该有多好。

  把空碗放在灶台处,还是心事重重。

  “嫂嫂节哀。

  她没有让冯玉贞回答的意思,很快就提到更要紧的关键:“七八年了,我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崔二。

  起身合掌垂目,口中随着仙师一道念经,烛光热融融地映亮她的侧脸。

  刘桂兰的刀子嘴也只能软和下来,抱住冯玉贞哭啼,嘴里喊着“可怜的泽哥、可怜的侄媳”,两人哭成一团,也算揭过了这事儿。

  两人膝下无子,崔泽比冯玉贞大五岁,拿他当半个兄长看。

  老夫少妻成婚半年间,崔泽一向迁就、体贴她,这是她短暂一生里尝到的极少的、属于自己的甜头。

  崔三郎无法,只得半夜摸黑下山,大人抱着小孩,一个没踩稳,滚了下去。

  刘桂兰瞧冯玉贞脸色很差,捧着碗僵在那儿出神,以为她是这番危言耸听给吓住了,动手拄了拄她:“吃完了?

  请来为崔泽超度的仙师已经在院子里摆好阵仗,一方长条桌铺设黄绸布,其上几张画有咒文的符纸,摆置的瓶瓶罐罐诸多。

  村里冬天更没什么珍馐可言,倒几滴猪油进去就算得上美味了,光瞧着汤里冒出的热气就暖和。”

  李大娘也只能止住话头,人们的头又埋进了碗里。冯玉贞和崔净空双膝跪地在最前,她几乎整个身体都匍匐下去,额头紧贴青砖。回来的时候我再一瞅就没影了,还以为是在做梦,问了别人才知道没看错。为人没什么坏心眼,独有嘴碎的毛病。

  这些不算体面的前尘旧事知道的人甚少,现在村里人只晓得“秀才公崔二”之类的名头。

  难不成人压根就没回来,已经走了?”

  见从碗里探出来好几双好奇的眼睛,多是不清楚陈年旧事的新媳妇,李大娘更有动力,接着往下说:

  “他啊,月份不足就急着从肚子里挣出来,前脚被抱出去,后脚亲娘就咽了气。”崔净空声音平稳,类似玉石相撞的清脆感,像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好半天才出声:“泽哥儿走之前还拉着我说,他只剩这么一个弟弟,这辈子虽没怎么亲近,可到底血浓于水,多有不舍,央我多加看顾……”

  语气愈发低落,情至深处,假话也成了真,想起两世都短命的崔泽,顺着腮边滚滚垂下两行泪珠。

  *

  天边最后一丝金光随着太阳落山也掩上门扉,不久黑夜悄然而至,浓墨泛蓝的苍穹之上,几颗星子藏在云间闪烁。

  后来出了点事,崔三郎领他去山上庙里寻高僧,过了两天,只听说两个人半夜滚下山,回来的就只有一个小孩,还有崔三郎已经凉透的尸体了……”

  “好了,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意思?

  仙师拿起那些瓶瓶罐罐,手臂一挥朝半空撒去,这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磨成的粉末便落在众人身上,法事便在弥漫着灰色、青色的粉尘里结束了。

  滚下山后第二天,被赶着上第一炷香的香客发现时,他磕破了脑袋,半张脸血肉模糊,好似被野兽啃食过。

  不能深想了,冯玉贞安慰自己,崔净空高中状元后被天子赐婚尚公主,一路加官晋爵,三公主作为他的枕边人不也锦衣玉食活到了三十岁吗?

  四名崔氏小辈抬起棺椁,送葬亲属跟在其后,几人挥手撒下大把大把白纸钱,犹如飞雪满天飘荡。先到外面收拾去。

  那天主持与崔三郎独自待了许久,夜深却执意不让他们留宿庙里,非要将两人赶出去。

  只可惜她淋雨后感染风寒,高热三天不下,就此撒手人寰。

  李大娘显然也是只知道一个大概,村里人实则没人清楚那天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冯玉贞一顿,胡乱点点头,脚下加快,心里复杂。

  李姨随口那句“回来却不见影了”忽地闪现在脑海里,眼皮一跳,这下她彻底坐立不安了。三郎的事还能怪小孩身上了?

  生火将饭稍稍热了热,不欲惊动别人,她端着碗借微光顺着檐廊朝里走去。

  与她一个不过相处半年的新妇相比,崔净空明明才是死了亲兄弟的血亲,反倒劝她节哀,多多少少带点荒缪的意味。

  见刘桂兰气声不对,冯玉贞自知这个借口编的不好,腹稿又堵在嗓子眼。

  大片大片的暗红爬满了数级石阶,他是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死去的。

  青年一瞥她发红的眼圈,很识趣地往后一退,不欲令她更为窘迫。

  乌泱泱的人群便在吹吹打打声里走向崔氏的祖坟。

  难得哭得痛快,她并未察觉门口掠过了一抹碧色的衣角。

  这话显然捅在她心窝上,只差没明面嚷嚷多一个寡妇就占了谁的一亩三分地,怨不得她动气。

  五六岁的娃娃都满地跑,崔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当时邻里都怀疑他是个痴傻的。

  可惜,终究是有缘无分。

  冯玉贞肿着核桃似的眼睛出门,迎面撞上也往院子走去的崔净空。

  崔净空,幼年丧父丧母,五岁起由在黔山上的灵抚寺收养,长到十岁却突然被赶出去自谋生路,啃了两年的野草树皮,艰难存活下来,偶有一日撞了大运,被新来此地的教书先生收留。

  可不怪我吓唬你,你那个秀才公小叔子身上,多少邪乎着呢。

  外面到底天气寒冷,她正要抬脚回屋,却发现灶台边还放了一碗自己事先盛好的疙瘩汤。”

  见她越发起劲,刘桂兰及时出口打断:“时候也不早了,这几天大伙都操累不少,早点歇了吧。

  崔净空五岁前还不叫崔净空,是被寺庙收养后才改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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